第十七章 校场风波(1 / 2)
校场门口,被一群持刀带棍的兵卒堵得严严实实。
太阳还没爬到正中,风里却已经有了火药味。
这些人来得很急,衣甲乱得很有层次——有的穿着半旧皮甲,有的乾脆只套着号衣,刀鞘磕得叮当响,棍子木头上还沾着新泥。真要说像兵,也像;真要说像一群准备狠狠一架的亡命徒,也不冤。
高承礼站在后头,腿肚子一紧。
他原先在宫里见过最大的阵仗,不过是嫔妃争宠丶内侍撕脸,再不济也就是哪位皇子喝多了当众顶撞两句。如今这场面,可是实打实的一群持刀兵卒堵校场门。
(请记住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要是放在话本里,下一页八成就该写「东宫太子危矣」。
孙阔已带守军横在门前,刀都压在了半出鞘的位置上,嗓门一提,震得校场边上的尘土都跟着跳。
孙阔没有只守正门。他把人分成三拨:两名弩手压在侧门,四名刀盾手守住兵器架,另有两人绕到校场后墙,专盯那些想趁乱翻墙进去开闩的人。
这不是要当场杀人,而是告诉所有人:东宫愿意听话,也有本事让刀不乱飞。没有这层武力兜底,后面再漂亮的话,都是纸上写风。
「退后!再撞门,按军中哗乱论!」
门外为首那人却不退,反而往前一步,胸膛一挺,抬着下巴吼道:「哗乱个屁!弟兄们吃不上粮,东宫一来就点名丶销册丶查人头,查到最后,还不是拿我们这些活人开刀!」
这话一落,门外那群人立刻跟着鼓噪起来。
「就是!」
「昨日查仓,今日点兵,明日是不是就该叫我们喝西北风了!」
「帐上那些事是上头定的,凭什么倒霉的是弟兄们!」
「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点这名!」
校场里头,那些已经站在队中的兵卒,也明显开始浮动。
有人往门口那边看,眼里带着犹豫;有人握着枪杆的手一点点收紧;还有人脸上分明写着「他们说得好像也没错」,像是一只脚已踩在「跟着闹」与「再看看」之间。
何彪站在队前,脸色铁青,额头上那点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嘴唇动了两下,想喝止,又不敢喝得太狠,像是生怕自己这一嗓子下去,外头那群人先把他一块儿掀了。
很显然。
这群人不是突发奇想来堵门的。
他们有人煽,有人串,有人借着一肚子怨气往前拱,才有了眼下这副局面。
孟玄喆却没动。
他站在点将台前,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只是目光缓缓从门外那些人脸上扫过去。
看了一圈,他心里先定了一条:这不是要反。
真要谋反的人,不会吼得这么散,也不会怒得这么乱。
他们不是来拼命的。
他们是来逼停的。
说得再直白一点——他们是被人推出来,挡他继续往下查的。
高承礼见自家殿下迟迟不说话,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忍不住低声道:「殿下,要不先退回衙里?这群人眼下正上头,万一——」
孟玄喆看都没看他,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不急。」
高承礼:「……」
这时候还能不急,殿下您这胆子到底是天生的大,还是昨夜在粮行火场里顺手捡的?
可孟玄喆是真不急。
因为他看得出来,门外这些人最重的不是杀气,是怨气。
而怨气这种东西,最妙也最蠢——你只要让它找着真正该砸的人,它就未必还会冲着你来。
他抬了抬手。
「孙阔。」
「末将在!」
「刀先别出鞘。」
孙阔一愣。
「殿下?」
「他们若真要冲,你再出也不迟。」孟玄喆语气平平,「现在先让他们把话喊完。总不能人家专门跑来演一场,咱们连台词都不让他说。」
高承礼差点没被这句「演一场」呛着。
校场门口这都快见刀了,殿下还能把它说成唱戏。
可门外那些人显然没想到,东宫太子见了这阵仗,不但没喊拿人,反而先让他们「把话喊完」。
这一下,原本蓄起来的那股子硬冲劲儿,反倒被打断了一瞬。
为首那汉子也愣了愣。
他三十上下,满脸横肉,肩膀极宽,提刀的手倒是稳。若只看卖相,像个悍卒;可真懂行的人看一眼便知,这人更像常年在营里吃酒吓人丶但未必真上过几回阵的那类。
孟玄喆看着他:「你叫什么?」
那汉子下意识答:「牛大虎。」
答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干什么?堵门呢,怎么还被太子问得像在报户口?
于是他立刻又把脸一绷:「老子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日点这名,到底是想给谁活路!」
这句倒问得很冲。
校场内外的人都齐齐看向孟玄喆。
孟玄喆却笑了。
「你这话问得好。」
「孤也正想问一句——」
他缓缓往前走了两步,直走到孙阔和那扇校场门之间,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
「你们今日堵门,是觉得孤查错了人,还是觉得孤查对了人?」
这话一落,门外吵嚷声竟顿了一下。
牛大虎皱起眉:「你少跟老子绕!你今日点名,一口气点出这么多死人丶病残丶逃兵,回头是不是要销册?是不是要停粮?是不是要把这笔帐都算到活着的弟兄头上?」
「哦。」孟玄喆点头,「原来你怕的是这个。」
牛大虎脖子一梗:「老子怕什么?老子是替弟兄们问!」
「那就问得更好了。」孟玄喆看着他,「孤也正好想听听——你们这些活着的弟兄,这几年粮吃足了吗?」
这句话像个闷锤,直接砸进门里门外的人群里。
牛大虎表情顿时一滞。
他身后那些跟着鼓噪的人,也明显有几张脸变了。
因为这问题太实。
实到没法像刚才那样靠着气势直接吼过去。
孟玄喆又问:「甲领齐了吗?」
没人接。
「刀枪都能用吗?」
还是没人接。
「家里军户领到该领的抚恤和粮了?」
这一次,门外终于有人低声骂了一句:「领个屁……」
这一句骂出口,像扯开了口子。
紧接着,又有人闷声道:「去年冬里就只发过半份。」
「我家婆娘带孩子去县里领,说册上没我家的名……」
「老赵死了两年了,他名字倒还在吃粮,活着的儿子却领不到。」
「营里那几副整甲?整个屁!上回操练我那口刀一挥就崩了!」
声音一多,原先那股「堵门讨说法」的气势,忽然就有点散了。
因为大家开始顺着太子的问话,想起了自己到底丢了什么。
孟玄喆看着他们,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很好。
这就是他要的。
人一旦只顾着发火,很容易忘记自己究竟在替谁发火;可你一旦逼他把火气往日子上想,他就会慢慢明白,眼前这个正在查帐点名的人,未必真是掀他锅的那个。
真正掀他锅的人,可能一直就站在他后头,平日里还一脸和气地拍着他肩膀说「忍忍,旧例如此」。
牛大虎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妙,脸上横劲一抖,立刻提高了嗓门:「那又如何?帐上的事,不是你今天一来才有的!你今日要销名丶要点兵,先挨饿的还不是弟兄们!」
这话倒也不全错。
也正因不全错,所以最能煽人。
孟玄喆看着他,忽然点了点头。
「不错。」
「帐上的事,不是孤今天一来才有的。」
他这一承认,门外不少人反而有些意外。
牛大虎也愣了一下,像是准备好的第二句狠话忽然没处落。
孟玄喆却没给他愣神的机会,顺势往下接:「正因为这些帐不是今天才有的,所以你们才会年年吃不全丶月月领不齐丶死人压着活人丶人头压着活路。」
「你们今天堵孤的门,倒真会挑人。」
「因为真正吃你们兵粮的人,平日根本不在校场。」
「他不陪你们练,不替你们守,不替你们家里寡妇孩子扛一粒米。」
「可他比你们任何一个都盼着——」
孟玄喆抬手,遥遥一点何彪身后那摊兵册。
「这些死人永远别销,这些空额永远别清,这些活人永远傻着,以为是东宫断了他们的活路。」
这话像把刀,直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校场内外顿时又安静了一截。
因为很多人心里不是没猜过。
只是没人这样赤裸裸地当众说出来。
高承礼在一旁听得都心口发麻。
殿下这几句话,几乎是把「谁在吃兵粮」四个字,直接摁在了这群兵卒脑门上,让他们自己去想。
而一旦真想明白了——
今天这门,他们就未必堵得下去了。
这时,曹烈忽然往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极硬。
「牛大虎,你喊得挺响。」
牛大虎一怔,扭头看他,脸色立刻就沉了:「曹烈?你个瘸腿老货也配在这儿吭气?」
「我瘸腿,总好过你瘸心。」曹烈冷笑,「你刚才喊东宫断弟兄活路,那我问你——周三旺死了三年,他家的兵牌昨夜还在城门口讨粥。谁断的活路?」
牛大虎嘴角一抽,没吭声。
曹烈一步步往前,眼里那点旧伤一样的狠慢慢冒了出来。
「王老栓老成那样,还挂弓手。谁挂的?」
「李大成人都逃了,让李小乙替着应名。谁准的?」
「营里那几副甲,帐上年年岁修俱齐,真修过吗?」
「还有你,牛大虎——」曹烈盯着他,「你去年腊月领过两次粮。你敢不敢当众说,那多出来的一份,是你自己的,还是死人头上的?」
曹烈没让他把话混过去,指着校场里一排脸色发青的老兵:「那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粮,也不是死人自己爬起来吃的粮。营里每月报满额,上头拨下来,落到弟兄手里却少一斗丶缺半升。你多领的那份,就是从他们碗里扣出来的。」
一个缺了两根手指的老卒忽然哑声道:「去年冬月,我家只领了七成。」
另一个年轻兵卒也低下头:「我娘去讨,说册上已足。可我们家那口袋,从没足过。」
第三个人声音更小,却更刺人:「牛头领说这是旧例。旧例就是我们少吃,他多领?」
这一下,门里门外都炸了一下。
牛大虎脸色猛变,明显没想到曹烈会当众把这层皮给扒了。
他本来还能站在「替弟兄出头」的位置上喊话,可曹烈这一句「你去年领过两次粮」,直接就把他往另一边推。
若是真替弟兄出头的人,凭什么自己先多吃了一份?
人群里立刻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怪不得他媳妇年节时还炖得起肉……」
又有人开始看牛大虎的脸色。
那眼神,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不是跟着起哄,是开始算帐。
牛大虎眼见形势不对,索性把心一横,往前又逼了一步,手中刀一抬,恶声道:「老子多领一份又怎么了!营里哪个不是这么活的?你们点掉这些名额,回头朝廷真会把粮发到弟兄手里?别做梦了!到时候上头照样有办法抠,倒霉的还是咱们!」
这话一出,门外又有些人露出犹疑之色。
对啊。
就算查出来了,真能改吗?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