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

第十六章 点名(1 / 2)

加入书签

从军户村出来,孟玄喆没回县衙。

高承礼本来还想着,殿下昨夜查仓丶今早看军户,怎么也该回去喝口热茶丶喘两口人气,再拿出东宫太子的仪态慢慢盘算。结果这位爷翻身上马,袖子一拢,只说了五个字:「去西营,点名。」

高承礼当场在马上晃了一下,险些把自己的老腰晃出个好歹。

倒好,别人家下乡,是看一看丶问一问丶叹一叹;他们家殿下下乡,是仓里拆囤丶夜里查帐丶早晨下村,中午以前还要顺手把一队兵给点了。

这日程排得,比抄家都紧。

曹烈骑在旁边,倒是难得地精神起来,像是这一路压在胸口的闷气终于找着了刀口。

「殿下,西营就在前头。」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狠劲。

孟玄喆点了点头,没说话。

西营其实离县城不远,甚至可以说很近。近到站在营门口,若赶上风好,城南酒肆里炖肉的味都能吹过来两丝。按理说,这样的位置,这样的一队附籍守兵,怎么也该收拾得像个样子。

可真到了地方,孟玄喆只看了一眼,就乐了。

不是高兴,是气笑了。

营门歪着。

旗杆斜着。

门口那面写着「肃」字的木牌缺了一角,「肃」字看着像少了一半脾气,活活站成了个「萧」字。土墙外长着杂草,草根底下还堆着几个破酒坛。校场一眼望过去,坑坑洼洼,像是平日里跑的不是兵,是猪。

高承礼吸了口凉气,压低声音道:「殿下,这营……有点过于朴素了。」

孟玄喆瞥他一眼:「你要实在不会说人话,可以闭嘴。」

高承礼立刻低头:「老奴失言。」

这哪是朴素。

这是烂得很有风格。

营门外头已跪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身披旧甲的武弁,三十多岁,黑脸阔鼻,腰粗背厚,看起来倒像是能打两个,可神情里那点藏不住的虚却很明显。

曹烈低声提醒:「殿下,这是青城附籍守兵的营指挥使,何彪。」

何彪伏地行礼,声音倒很洪亮:「末将何彪,参见太子殿下!」

孟玄喆翻身下马,站到他跟前,看了他一眼。

这人甲是旧的,靴是新的。

刀鞘擦得挺亮,手却糙得不像个长年在营里练兵的人,更像个平日里没少往外头跑门路丶递帖子丶喝酒吃肉的。

是个武弁。

但多半不是个乾净武弁。

「营中兵册,都带来了吗?」孟玄喆问。

何彪忙道:「回殿下,兵册丶点卯簿丶粮饷薄都在。只是今日事发仓促,有些兄弟轮差在外,有些又——」

「又什么?」孟玄喆看着他。

何彪一噎,忙改口:「末将是说,有些弟兄还未来得及归营。」

孟玄喆点了点头,脸上倒没什么怒色,只平平道:「那正好。」

「擂鼓。」

何彪一愣:「现在?」

「现在。」孟玄喆道,「一通召营,二通列队,三通未至者,一概记缺。」

何彪脸色明显变了变。

「殿下,这……军中点名,自有旧例,通常要先由末将整队——」

「孤今天来,就是看你们旧例的。」孟玄喆缓声道,「若还先让你整一遍,那孤看的是兵,还是你给孤准备的戏?」

高承礼在后头悄悄抬了下眉。

很好。

一句话就把「先整队」翻译成了「先串供」。

何彪被堵得满脸发紧,却还不敢硬顶,只能咬牙应是,回身喝令擂鼓。

「咚——」

第一通鼓响。

营里头原本还散漫得像个破院子的气,立刻被这一声鼓硬生生震了一下。片刻后,稀稀拉拉开始有人往校场这边跑。

有的跑得挺快,鞋都差点掉一只;有的边跑边系腰带,显然刚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被人拽出来;还有几个乾脆一瘸一拐,像是听到鼓声,先想的是「糟了,又要做样子了」。

孟玄喆站在点将台下,看着这些人一拨拨冒出来,心里越发有数。

一支兵好不好,不必先看刀甲。

先看鼓一响,他们出来时是什么样。

眼前这一队,出来的样子已经把「烂」字写在脸上了。

第二通鼓响时,校场上大概聚了六七十人。

站得东倒西歪。

高矮胖瘦不齐也就算了,有几个年纪大得胡子都发白了,还有两个瘦得跟抽了筋似的年轻人,别说提刀,孟玄喆都怀疑风再大点,能把他们吹回营房里。

曹烈站在旁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殿下,您看见没有?第三排左起第二个,王老栓。前年腿上冻坏了,走十步都喘。兵册上还挂着弓手。」

「还有后头那个矮个子,李小乙。原本是给营里烧火的,如今竟也站进队里来了。」

「至于第一排缺的那几个……」曹烈冷笑一声,「有一个坟头草都两茬了。」

高承礼听得后背直发凉。

他原先在县衙里看册子,只觉得是空额,是造假。如今站在校场上听曹烈这么一句句指出来,才知道那册子吃的不是粮,是人。

「咚——」

第三通鼓响。

鼓声未落,孟玄喆抬了抬手。

「开始吧。」

顾承砚捧着兵册上前,站在一旁,潘录事抱着点卯薄,脸色比纸还白。何彪立在队前,额头见汗,却仍强作镇定。

孟玄喆扫了一眼校场,忽然道:「孙阔。」

「末将在!」

「把门看住。点名未完,谁也不准出,谁也不准进。」

「是!」

孙阔一挥手,守军立刻把校场门口控制住。

这一下,何彪脸色更难看了。

孟玄喆没理他,只对顾承砚道:「念。」

顾承砚翻开兵册第一页,声音清亮。

「周三旺。」

无人应。

校场上风吹过,卷起一点浮土,连个咳嗽声都没有。

顾承砚又念了一遍:「周三旺。」

还是无人应。

孟玄喆转头,看向曹烈。

曹烈冷着脸道:「死了。广政二十二年,利州转运道上中箭,埋在白杨坡。昨夜城门口那块兵牌,就是他家的。」

校场上顿时起了点骚动。

有几个兵互相看了看,脸色都不太好看。

因为这名字,他们不可能不熟。

熟归熟,可平日里谁也不会把「死了三年的人还在册上」这种事拿到校场明着说。

今日太子一来,第一声点名,点的就是个死人。

这就很不吉利。

也很要命。

顾承砚低头,在兵册边上记了一笔。

孟玄喆却没就此带过,而是淡淡问何彪:「死人在册,何营指挥使知道吗?」

何彪喉结一滚:「末将……末将平日只管营中操练,册上核销多由上头文吏——」

「很好。」孟玄喆点头,「一个死人,武弁不管,文吏不销,县里照旧发粮。你们这配合,倒像老天爷亲自排过。」

何彪:「……」

校场上有人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死命绷着脸,结果表情都快扭了。

顾承砚继续往下念。

「李大成。」

「到!」一个瘦高汉子立刻应声出列,动作还挺利索。

孟玄喆眼神一动,正要说话,曹烈先冷笑了一声。

「你到什么到?」

那汉子脸一僵。

曹烈往前半步,盯着他:「李大成比你高一头,左脸一道刀疤,去年秋里从西道逃了。你是他表弟李小乙,平日烧火挑水,什么时候改名叫李大成了?」

人群一下安静了。

被点破的瘦高汉子脸色刷白,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何彪猛地喝道:「李小乙!你胡乱应什么!」

李小乙嘴唇直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小丶小的……小的只是听惯了,平日里都这么替着……」

这话一出口,校场里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平日里都这么替着」——

这可就不是今天临时冒名顶一个了。

这是把冒名点卯干成日常习惯了。

孟玄喆心中那点冷意更深,面上却只唇角微动:「原来如此。」

「你们营里点名,倒挺省事。人不够,喊谁谁到;死人不走,活人顶包。一个名领两份粮,回头是不是还得谢谢你们会过日子?」

李小乙脸都灰了,扑通一声跪下,不停磕头。

顾承砚飞快记下:李大成,实为李小乙代应。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