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点名(2 / 2)
笔尖划过纸面,像刀尖划过脸皮。
何彪额头上的汗,开始往下滴。
顾承砚继续念。
「王老栓。」
这回倒真有人应了。
只是应声的人刚迈出一步,便一个趔趄,幸好旁边同伴扶了一把,才没当场摔地上。
众人一看,都沉默了。
王老栓年纪少说五十往上,脸黄得发蜡,一条腿拖得厉害,手抖得连抱拳都抱不稳,整个人站在那里,活像根快朽透了的老槐木。
孟玄喆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翻了翻顾承砚手里的兵册。
「王老栓,弓手?」
高承礼没忍住,抬头看了看那老人,又看了看「弓手」二字,心里只有一句话:这弓若真拉得开,拉的怕不是弓,是阎王爷的裤腰带。
曹烈在旁边道:「他眼都花了,别说弓,饭碗都端不太稳。」
王老栓站在那里,老脸涨得通红,像是想替自己争口气,可最后只憋出一句:「小人……还活着。」
这话一出来,校场上忽然安静得很奇怪。
因为谁都听出来了,这不是在回话。
是在替自己求个别从册上被抹掉的命。
孟玄喆沉默了两息,才道:「活着是好事。」
「可活成这样,还挂在弓手上,就不是好事了。」
他转头看向何彪:「这样的人,也在你们一队兵里算数?」
何彪嘴唇发乾:「末将……末将也是依旧册行事……」
「又是旧册。」孟玄喆点头,「你们青城县,真是万事皆可旧册。」
高承礼在旁边眼皮直跳。
这一句「万事皆可旧册」,真是精准得过分。
死人在旧册,逃兵在旧册,病残还在旧册。
这哪里是册子,分明是个功德箱,什么脏东西都往里塞,塞满了还能继续收香火。
点名继续。
越往后,问题越密。
「张二麻」——病在床上三个月,今日抬都抬不来。「吴七郎」——去年冬里走失,至今没回。「赵成贵」——名册在,人早替兄偿债去了别县。「刘五斗」——点名无人应,旁边却有人低声说「他去年就埋了」。
一串名字,点出一串窟窿。
顾承砚记得手都快酸了。
潘录事站在一旁,魂都快没了。
他原先还想着,册子上的事,终究是纸上的;只要县里上下都咬死说「年久失修丶往来讹误」,多少还能圆一圆。可现在太子把曹烈丶旧兵牌丶军户村丶校场上的活人全摆到了一处,这册子就不再是纸了。
它是证据。
而且是会自己站出来折面的证据。
点到第三十来个名字时,何彪脸上那点强撑的镇定终于绷不住了。
他先前还想靠「轮换在外」「册有旧误」这类话撑一撑,可如今眼见着一个个死人丶逃兵丶冒名丶病残全被点出来,终于忍不住往前一步,抱拳道:「殿下!」
孟玄喆抬眼:「何营指挥使有话?」
何彪咬了咬牙:「军中点名,本该先由末将整队,再核缺补。殿下如今当众直点,营中兄弟一时慌乱,难免应错丶站错丶记混——」
「记混?」孟玄喆打断他,眼神平静得很,「何营指挥使,你的意思是,死人能混成活人,逃兵能混成弓手,烧火的能混成正兵,老得端不稳碗的能混成弓手,都是今天孤这一通鼓给吓出来的?」
何彪被这话噎得胸口一堵。
后头几个兵原本吓得要死,听完这句,居然有人没忍住,低低呛笑了一声。
孟玄喆听见了,也没点破,只继续道:「孤昨日到青城,昨夜查仓,今早看军户,刚到校场不过半个时辰。」
「你们若能在这半个时辰里,把一队兵从一百二十人现编成如今这个样子——」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
「那孤倒真想给你们请功。」
校场上这回是真有人笑出声了。
笑声不大,却像根针,把何彪最后那点脸皮也戳出了洞。
他额头青筋跳了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憋出一句:「末将不敢。」
「不敢就继续站着看。」孟玄喆缓声道,「顾承砚,继续念。」
顾承砚低头翻册,忽然手一顿。
「殿下。」
「说。」
「若按已点出的问题人数,加上军户村核来的旧兵牌丶抚恤未销和代应……」他抬头,声音都有点发沉,「这一队兵里,帐面有问题的,已过四十。」
高承礼只觉得头皮一麻。
四十。
这已经不是空额,是筛子了。
一百二十人的队伍,四十多个有问题,剩下那些再扣掉病残老弱,能站出来像个人样的,还真就未必有多少。
曹烈在旁边声线微沉:「我昨日说三十个,看来还抬举他们了。」
何彪脸色已经难看到近乎发青。
而校场上那些真在册丶真活着丶真站着的人,此刻神色也越来越不对。
一开始,他们只是怕。
怕太子查到自己头上,怕旧册翻出来,怕回头谁倒霉。
可点到现在,很多人脸上那股怕,慢慢开始掺出另一种东西——
怒。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自己这些年为何总领不全粮,领不到甲,操不到像样的兵械。
不是朝廷真穷到这个地步。
是有人拿他们的名丶他们的粮丶他们的命,去喂那些帐上的死人。
有几个年轻些的兵,已经开始悄悄咬牙。
这种情绪,孟玄喆看在眼里,却没动声色。
他知道,还不到时候。
点名这种事,最妙的地方就在于,它不只是查人。
它还会让活着的人自己看清楚,到底是谁在吃他们的那份。
这时,顾承砚翻到后头一页,眉头忽然皱起。
「殿下,这里还有一页『临时补入』。」
「念。」
「广政二十五年,正月,补入八人,暂列正兵,照月给粮。」
孟玄喆眼皮一抬:「人呢?」
何彪脸色终于彻底白了。
顾承砚也抬头,看向队列。
可队列里无人应声。
潘录事低头站着,像是已经恨不得把自己原地写进册子里,回头好让别人也点不到他。
孟玄喆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好。」
「补额七人不够,这里又补八人。」
「你们青城县养兵,倒像做买卖,一边漏,一边补,一边补,一边漏。若再给你们两年,怕是连营门口那块石鼓都能补进册里领粮。」
高承礼这回是真没绷住,赶紧低头狠狠咳了两声。
不怪他。
实在是殿下这嘴,越来越像刀,还是蘸了点盐的那种。
可就在这时,校场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先是有人低喝,再是铁器碰撞,紧接着,「砰」的一声,校场侧门像是被什么重物撞了一下。
孙阔猛然回头,厉声喝道:「谁!」
下一刻,门外有人吼了起来。
「开门!」
「东宫查个屁的名!再查下去,弟兄们吃什么!」
「今日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好过!」
声音一起,校场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还站在队里的那些兵,脸色齐齐一紧,有人下意识往门口看,有人脚步微挪,还有人眼底分明闪过一点「他们来了」的复杂神色。
何彪的脸色,则在这一瞬间,白得彻底。
孟玄喆却没动,只缓缓转身,看向那被撞得又晃了一下的校场侧门。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多。
有人带刀,有人提枪,还有人故意把靴子跺得震天响,活像生怕里头听不见。
孙阔已带守军按到门边,手压在刀柄上,神色发沉。
顾承砚抱着兵册,脸色也变了。
高承礼更是头皮一炸,心里只剩下一句:来了。
来了。
这帮人不是来点名的,是来堵门的。
而孟玄喆站在点将台前,目光平静地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唇角竟还微微勾了一下。
很好。
点名还没点完,正主先自己找上门了。
外头,门板「砰」地又是一响。
紧接着,一群持刀带棍的兵卒,硬生生堵满了校场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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