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校场风波(2 / 2)
这话,才是他们真正怕的地方。
不是不知道不公,而是怕折腾一圈,最后不公还在,自己却先成了被拿来祭旗的那个。
孟玄喆看着牛大虎,忽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蠢是蠢了点,贪也贪了点,可有一句倒说到了点上——
底下这些兵,未必真信什么东宫新政,也未必真懂什么册子丶空额和抚恤。他们眼下只信一件事:查过之后,自己会不会比现在更惨。
想明白这一层,事情就简单了。
孟玄喆抬了抬手。
「顾承砚,把刚才兵册里那几页拿来。」
顾承砚立刻奉上。
孟玄喆翻到「补额七人」「照旧支粮」那几页,直接抬给门外那些人看。
「你们都看不懂字,孤就念给你们听。」
「补额七人,照旧支粮。」
「阵亡待核,照旧支粮。」
「病退未销,照旧支粮。」
「你们知道这几句话,什么意思吗?」
门外没人吭声。
孟玄喆冷笑了一下。
「意思就是——死人还在吃,你们活人反而得让。」
「逃兵还在吃,你们守营的反而得饿。」
「病残挂着名,真正能提刀的人,还得替他们站队。」
「你们今日若真把孤堵退了,这些册子照旧,这些人头照旧,这些多出来的粮,还是照旧进别人嘴里。」
「而你们——」
他扫过门口那些兵卒,一字一句地道:「照旧穷。」
风吹过校场。
这回,是真的静了。
静得连门板外头那几匹不安分的马打响鼻都听得见。
高承礼在旁边都不敢喘大气。
这几句话,没有一句文雅的,可偏偏比满朝摺子都狠。
什么叫新政?
什么叫东宫点名?
什么叫查帐?
说一千遍,不如一句「你们照旧穷」。
因为这是眼前这群人最懂丶也最怕的结局。
牛大虎还想再撑,张了张嘴,却发现刚才还跟着自己吼的人,这会儿眼神都开始飘了。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有人往何彪那边瞟,还有人乾脆偷偷往后退了半步。
气势这东西,一旦散了,再想鼓起来就难了。
何彪站在一旁,额头上的汗已经顺着脸往下淌。
他当然知道牛大虎是被谁使唤来的,也知道门外这些人为什么来。可他原本指望着,这群人一堵门,太子多少得先退半步,或者至少先压一压点名的事。谁能想到,这位爷连刀都没让出,靠孙阔封住侧门丶曹烈把克扣粮饷说透,又让几个底层兵卒把自己的亏空哭出来,才把这群人的心气撕开一道口子。
这就很见鬼。
或者说,很不像宫里出来的太子。
这时,孟玄喆忽然又开了口。
「牛大虎。」
牛大虎下意识抬头。
「你刚才问孤,点掉这些名额,是不是要断你们活路。」
孟玄喆看着他,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极简单的事。
「孤现在就告诉你——」
「要断的,不是活人的路。」
「是死人占着的路。」
「是空额吃着的路。」
「是有人靠着你们这群真刀真枪站着的人,去养他自己酒桌和肉锅的路。」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手指向校场里那摞兵册。
「今日这名,孤还就点定了。」
「你们谁若真觉得,自己那一口粮是靠死人和空名才保住的,那便继续堵。」
「可若你们还想让家里军户领到该领的那份,还想让活人活得像个活人——」
孟玄喆顿了顿,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那就给孤让开门,站回去。」
这话落下,牛大虎脸色变幻了好几回,最终竟一句都接不上来。
他不是没胆。
是他忽然发现,自己现在再往前冲,就不再是「替弟兄出头」,而是「替吃空额的人护门」。
这帽子一旦扣实,他以后在营里也别混了。
门外那群人也一样。
有人开始把刀往下垂,有人悄悄往边上挪,更有人直接低声嘟囔:「妈的,咱们堵这门,好像真是替别人挡刀……」
就在这当口,曹烈忽然上前半步,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周三旺家昨夜还在城门口讨粥!」
这一声,像一块石头,重重砸进了所有人心里。
紧接着,他又吼:「王老栓连弓都端不稳了,还挂着弓手!」
「你们今天堵的不是东宫,是你们自家寡妇孩子嘴边那口粮!」
这回,门外终于有人先撑不住了。
一个年轻兵卒闷头把手里的棍子往地上一杵,低声骂了句「操」,然后转身退到一边。
第二个丶第三个,也跟着退。
牛大虎眼看人心散了,终于也知道今天这门是堵不住了,脸色难看得像被人当众把锅从头上扣进了脖子里。
可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孙阔已经带人往前逼了一步,冷声道:「让开。」
牛大虎咬了咬牙,终究没敢再硬顶,往旁边让了半步。
这一让,后面的人就更站不住了。
不过片刻,原本堵得严严实实的门口,竟真让出了一条路。
校场里头那些原本还浮着心思的兵卒,看见这一幕,神色也都复杂起来。
他们不是没见过冲突。
可没见过这种。
没有刀兵相接,没有一声令下把人打翻在地,甚至连血都没见一滴,门就开了。
靠的不是镇压。
是把帐说穿了。
高承礼站在一旁,简直都快看傻了。
他这会儿算是彻底明白一件事:殿下这人,是真会拿话当刀使,而且还不是那种只会骂人的刀,是能把人心中那点糊涂气,一刀一刀削开,削到他们自己都不好意思再替那群吃空额的人卖命。
这比狠狠一场还厉害。
门口风波一压下,校场里却没立刻恢复松快。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事还没完。
牛大虎退了,不代表背后煽他的人就退了;今日这门让开了,不代表后头那张网就散了。
孟玄喆也很清楚这一点。
他看了眼牛大虎,忽然道:「你先别走。」
牛大虎一僵,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你还要怎样?」
「孤不怎样。」孟玄喆缓声道,「只想知道,是谁告诉你,孤点名就是要断你们活路的。」
牛大虎脸色一变,嘴硬道:「没人告诉我,是老子自己想的!」
「你若真有这脑子,方才就不会堵错门。」孟玄喆看着他,「再说一遍。谁让你来的?」
牛大虎咬着牙,不吭声。
孟玄喆也不逼,只道:「行,不说也行。孙阔,把他先看起来。等孤把这一队兵点完,再慢慢想。」
孙阔咧嘴一笑:「末将领命。」
牛大虎顿时急了:「凭什么拿我!我又没真反——」
「你是没反。」孟玄喆点头,「你只是被人当枪使,还使得挺响。」
「孤现在不拿你,是为了让你冷静冷静。等你想明白了,自己就知道该说谁。」
牛大虎:「……」
这话听着竟还有点替他着想的意思。
可越这样,越让他心里发毛。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若真不说,回头第一个被背后那群人推出来顶锅的,恐怕还是自己。
点名终究还是继续了。
只是这一次,校场上所有人的心态都不一样了。
原先他们怕东宫查帐,是怕自己的活路被断;如今看完这场风波,许多人心里开始明白,真正断他们活路的,未必是今天站在点将台前的人。
而是那些平日根本不上校场,却最会借旧册吃粮的人。
顾承砚重新翻开兵册,正准备继续,周令安却在这时硬着头皮凑了上来。
这位青城县令从头到尾都像被人放在火上慢炖,如今总算找到个说话的缝,声音都透着一股被现实捶老实了的虚弱。
「殿下……」
「有话说。」孟玄喆看了他一眼。
周令安咽了咽口水,低声道:「方才……方才校场外头闹的那一出,想必县里几家豪绅也都听说了。」
「然后呢?」
周令安脸色复杂,像是自己都知道这消息来得很不是时候。
「他们……他们方才已递了话来。」
「说今晚愿在城南设宴,为昨夜仓粮丶今晨营中之事,向殿下请罪。」
高承礼在旁边一听,眼皮顿时就是一跳。
来了。
果然来了。
前脚校场堵门没堵住,后脚豪强就来递宴帖。
这说明什么?
说明青城县那张网里,仓丶粮丶兵三头的线,已经被殿下扯得他们坐不住了。
所谓设宴请罪,多半请的不是罪,是殿下这双还要继续往下翻的手。
孟玄喆听完,却只轻轻笑了一声。
「请罪?」
他看了看仍未散净的校场,又看了眼手里的兵册。
「他们倒是挺会挑时候。」
「孤这边刚把谁在吃兵粮问出个大概,他们那边就急着请饭。」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笑意一点点冷下来。
「行啊。」
「既然他们这么懂礼数——」
「那今晚这顿饭,孤就去会会。」
风吹过校场,那摞兵册页角轻轻翻了一下,像是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这青城县下一层皮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校场风波后,孟玄喆没有处置牛大虎。
他让牛大虎去抬伤兵丶搬粮袋丶给军户遗孀登记。
牛大虎起初觉得这是羞辱,直到一个瞎眼老妇摸着他的袖子问:「军爷,这回粮真到我儿帐上了吗?」
那一刻,牛大虎忽然说不出话。
有些人不是靠训斥变的,是被一双手摸到良心上,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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