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比弗利山庄的夜晚(1 / 2)
伯班克制片厂的深夜,雨水顺着巨大的排水管砸在干硬的沥青地面上,激起一阵阵沉闷的泥土腥气。
第一影棚内的喧嚣已经在一小时前彻底平息。那一千名在镜头前声嘶力竭丶近乎赤裸地挥舞着伪造美金的群演们已经散去,空气里还残留着高浓度发胶丶人工乾冰烟雾以及廉价香水混合在一起的焦灼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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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上,成千上万张浅蓝色的股票交易单被清理了大半,剩下的一些在角落里被穿堂风吹得簌簌作响。
苏笙还坐在监视器后面。
他的身上裹着一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丶边缘带点磨损的深灰色卫衣,指尖夹着一根并未点燃的香菸。
屏幕上的微光打在他的脸上,将那本就有些冷硬的下颌线勾勒得如同用生铁浇筑而成。
连续半个月高强度的镜头推演与现场调度,让他的眼帘下方沉淀出了一层淡淡的青黑,但那双黑眸深处的敏锐与冷酷,却随着电影杀青期的临近,变得愈发锋利。
「苏导,这是明天外景地的最后确认单。」
老雷德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将一份文件压在监视器旁的控制台上。
这位在好莱坞混迹了半辈子的老油条,此刻看苏笙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最初那种带着职业客套的顺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看神明般的敬畏。
在过去的两周里,他亲眼看着这个年轻的东方导演,用一种甚至称得上是「残忍」的工业化纪律,把整个由演员工会顶级老骨头丶红岗影业挑剔制片人组成的庞大剧组,像零件一样拆碎了重新组装。
没有人能在他面前耍大牌,哪怕是刚从比弗利山庄私人派对上下来丶浑身带着宿醉气味的小李子,在对上苏笙那双毫无温度的黑眸时,也只能老老实实地顶着大灯一遍遍地去抠台词里的重音。
「玛格特呢?」苏笙没有看单子,声音低沉,带着高强度用嗓后的沙哑。
「在三号化妆间。」老雷德的眼神有些微妙地闪烁了一下,随后压低了声音,「她今晚的最后一场个人重头戏被您卡了七次,走的时候,情绪好像有点……有些不大对劲。她那个从纽约过来的经纪人本来想去找凯文投诉,被她自己给拦下来了。」
苏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具嘲讽意味的冷笑。
「让她留下来。」苏笙站起身,将手里的香菸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把其他人清场。今晚的镜头回放,我要和她单独过。」
老雷德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转过身便开始利落地组织影棚内的灯光师和场务撤离。
在好莱坞的丛林法则里,当一个导演用绝对的票房和无可挑剔的专业能力把制片厂高层驯服之后,他在这间影棚里,就是拥有生杀大权的绝对主宰。
三号化妆间内,明亮得近乎刺眼的化妆镜前,娜奥米正静静地坐在那里。
她身上的那件九十年代复古粉色真织裙还没有换下,紧绷的布料将她那近乎黄金比例的身体线条勾勒得如同一尊饱满的维纳斯雕像。
然而,那张平日里在时尚杂志封面上完美无瑕丶挑不出任何瑕疵的精致脸庞,此时却在卸妆棉的擦拭下,隐隐透出一种由于极度挫败而产生的苍白。
今天下午,在长达四个小时的卧室内景戏里,她被苏笙用各种极其苛刻丶甚至可以说是刁钻的角度进行了近乎羞辱式的肢体纠正。
「不对。」
「你的延伸感里带着一股自作聪明的婊子气,我要的是被资本彻底吞噬后的空洞。」
「米勒小姐,如果你觉得你那条高贵的盎格鲁-萨克逊脖颈无法做出向下扯动的弧度,我可以让道具组现在去给你做个颈托。」
那一局局在冷色调大灯下传出来的低沉嗓音,像是一柄柄薄如蝉翼的手术刀,在全剧组几百号白人工作人员面前,把她维持了二十几年的尊严和优越感,一片片地割下来,扔在地上践踏。
「该死……」
娜奥米猛地将手中的卸妆棉扔在台面上,手指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
在她的潜意识深处,那种从小在伦敦和纽约上流社区培养出来的丶属于白人精英阶层的文明傲慢,在这一刻开始像疯长的野草般反弹。
她承认苏笙是个天才,《招魂》在北美势如破竹的票房神话和全美年轻人的狂热不是假的,但这并不妨碍她在内心深处,依然把这个年轻的东方男人划分到「缺乏古典审美品位丶只靠迎合大众猎奇心理上位的暴发户」那一栏里。
在她看来,苏笙在片场对她的严苛,不过是一个来自遥远东方的异乡人,在突然掌握了好莱坞顶级权力后,对西方正统美学进行的一种病态的丶甚至可以说是带点自卑心理的报复。
「笃,笃。」
沉闷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还没等她开口,化妆间的厚重木门便被从外面缓缓推开。
苏笙裹着那件略显宽松的灰色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娜奥米的身子本能地在椅子上挺直,那张绝美的脸上在眨眼间便堆砌出了一种极其标准丶极其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就像她在奥斯卡红毯上迎向那些闪光灯时一模一样。
「苏,这么晚了,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分镜吗?」她的声音依旧甜美,带着一种拿捏得恰到好处的丶属于好莱坞新晋尤物的温顺。
然而,当她站起身迎接时,她的右手却极其隐蔽地将台面上那本由西方主流文化圈撰写的《戏剧艺术与神性》向后推了推,正好用一叠通告单压住。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苏笙的眼睛。
苏笙走到化妆镜前,随意地靠在台面的边缘,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个在灯光下散发着极致雌性荷尔蒙的女人。
「米勒小姐。」苏笙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感,「你觉得,你身上的那层文明外衣,还能帮你在这间影棚里撑多久?」
娜奥米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停滞,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苏导,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一向是剧组里最配合你工作的演员,不是吗?」
「配合?」
苏笙冷笑了一声,伸出右手,用两根手指夹起台面上那本被故意遮挡的杂志,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你在镜头前的顺从,是因为你害怕被华纳除名,是因为你太需要《华尔街之狼》这个角色来帮你摆脱『花瓶』的标签。但在你的脑子里,你依旧觉得你坐在比弗利山庄私人马场里喝下午茶的祖先,比我这个坐在导演椅上的华人要高贵得多,对吗?」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毫无预兆地将娜奥米在剧组维持了半个月的「完美面具」砸得粉碎。
化妆间内的空气在一瞬间降低到了冰点。
娜奥米那双蓝色的眼睛死死地锁住苏笙,原本刻意伪装出来的甜美与温顺在这一秒退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刺痛底线后丶带着冷冽攻击性的上流阶层傲慢。
「苏笙导演,我想你可能有些过度敏感了。」
娜奥米微微扬起那条高傲的下颌线,语气里多了一种不加掩饰的冷漠与疏离:「这里是好莱坞,我们用票房和专业说话。我已经尽到了一个演员最大的努力去迎合你那种……带有极强个人色彩的丶甚至有些粗暴的镜头调度。至于我的私人品位和我的出身,这似乎并不在华纳和你的制片合同里。」
她站得笔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古典西方女性在面对异域文化时丶那种根深蒂固的心理防线。
在她的逻辑里,哪怕苏笙在艺术上再有天赋,他在文化内核上,依然是残缺的丶是无法理解他们这些西方人骨子里那种「神圣感」的。
苏笙看着她那副引以为傲丶甚至带着些许对抗姿态的皮囊,黑眸深处的冷笑愈发明显。
「神圣感?」
苏笙微微向前迈了一步,巨大的阴影在瞬间将娜奥米整个人彻底吞噬。
那种排山倒海般的男性威压与上位者的掌控欲,在极近的距离下,蛮不讲理地刺穿了她身上那层昂贵的粉色针织裙。
「你以为你待在所谓的精英圈子里,读了几本莎士比亚,在私人沙龙里聊了聊当代艺术,你就真的高人一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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