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歧视（1 / 2）

洛杉矶的清晨，大雾总是在伯班克的影棚顶棚上停留得最久。

《华尔街之狼》的开机已经进入了第十二天。

第一影棚被临时改造成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期的斯特拉顿·奥克蒙特股票交易大厅。

地面上铺着特制的丶踩上去会发出沉闷声响的化纤地毯，数万张散落的蓝色交易单在巨型鼓风机的吹动下，如同一场永不熄灭的金融暴雪，在半空中狂乱地起伏。

「所有人，灯光组再往后退两米，我需要更具有压迫感的顶光！」老雷德沙哑的嗓音在扩音器里激荡，他的额头上布满了汗水，连身上的马甲都被打湿了大半。

苏笙坐在那张标志性的黑色导演椅上，面前的四台高清监视器正实时传输着不同角度的画面。

《招魂》在北美的票房此时已经突破了一亿大关，那个由华人青年创造的「平安夜奇迹」，至今仍是好莱坞各大制片厂高层在私密酒局上反覆拆解的案例。

但在这个由白人男性资本绝对主导的《华尔街之狼》剧组里，空气中依然流动着一种极其微妙的丶属于旧时代的审视。

好莱坞的规则很有趣。

他们会为了你带来的美金而起立鼓掌，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转过身时，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文明优越感，去审视一个黑头发丶黑眼睛的东方导演。

「苏导，玛格特小姐的妆造已经完成了。」

随着助理的轻声提醒，影棚一侧的厚重避光帘被缓缓拉开。

走出来的是剧组里公认最漂亮的女性角色扮演者——饰演主角第二任妻子的好莱坞新晋尤物，娜奥米。

她穿着一件极具时代感的粉色紧身针织裙，一头标志性的金发被卷成了蓬松而富有弹性的波浪，随着她的步伐在肩膀上微微跳动。

那张符合西方古典审美极致的脸庞上，正挂着一种极具亲和力的丶甚至有些过分甜蜜的微笑。

「早上好，苏。」

娜奥米走到导演椅旁，极其自然地微微弯下腰，将一小盒带有薄荷香气的润喉糖轻轻放在了苏笙的监视器边缘。

她的动作优雅丶顺从，甚至带着一种好莱坞底层演员对绝对掌权者特有的讨好。

「昨晚的夜戏辛苦了。我听雷德说，你今天只睡了三个小时？这可不太符合华尔街的精力管理学。」她的声音甜美，像是一杯加了双份蜂蜜的冰美式。

苏笙没有抬头，修长的大手在剧本上轻轻划过一道弧线，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米勒小姐，如果你在台词上的专注度能有你对导演睡眠质量的关心的一半，我们今天或许能提前两个小时收工。」

娜奥米的笑容没有丝毫僵硬，她有些俏皮地耸了耸肩，随后面向监视器站好，摆出了最完美的受训姿态。

在多数情况下，剧组的每个人都会觉得，这位漂亮的金发尤物是整个好莱坞对这位东方新贵最顺从的拥趸。

她从不迟到，在片场对苏笙的每一个指令都执行得一丝不苟，甚至在面对媒体采访时，也会用极尽华丽的辞藻去赞美苏笙在《流浪地球》里展现出的「工业纪律」。

但有些东西，是藏在细节里的。

说起来，偏见这种东西，往往不需要通过粗鲁的脏话来表达。

在这个名利场里，最高级的轻蔑，往往包裹在最无懈可击的礼貌之中。

下午两点，剧组转场到了摄影棚另一侧搭建的豪宅卧室景。

这一幕是主角与妻子在奢华卧室里的第一场剧烈争吵。

为了展现那种由金钱堆砌出来的病态占有欲，苏笙设计了一个长达两分钟的长镜头调度，要求演员在移动中完成三次情绪的递进与爆发。

「咔。」

苏笙突然按下了对讲机，低沉的声音让原本有些嘈杂的现场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玛格特，你的重心太靠后了。」苏笙站起身，缓步走进了布景中央。

惨白的探照灯光打在他的肩膀上，拉扯出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黑影。

他走到娜奥米面前，伸出右手食指，指了指她脚下的一块标记线：

「当莱昂纳多对你吼出那句关于资产冻结的台词时，你的本能反应不应该是传统的戏剧式后退。你要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雌豹，用你的下颌线去迎击镜头的焦点。明白吗？」

娜奥米静静地听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睁得很大，微微歪着头，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丶有些过分温顺的微笑。

「当然，苏。你的镜头调度总是这么充满……力量感。」

她轻声回应着，随后在退回原位的过程中，极其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湿纸巾，在苏笙刚刚用手指指过的丶隔着她裙摆还有几公分距离的空气前方，轻轻拂拭了一下。

那个动作极快，甚至带着一种上流社会女性特有的优雅习惯。

但坐在一旁的老雷德却看得一清二楚。那不是在擦拭灰尘，那是一种本能的丶根深蒂固的物理隔绝感。在她的潜意识里，这个年轻的东方导演虽然手握权力丶虽然能拍出震惊全美的票房神作，但他身上所代表的那个遥远的东方符号，依然是和某种「粗糙」丶「缺乏古希腊式雕刻美感」的工业流水线联系在一起的。

不仅如此，在剧组放饭或者休息的间隙，当娜奥米与那群白人制片人丶演员工会的高层坐在一起用英语极快地聊起比弗利山庄的私人高尔夫局丶或者某些极具盎格鲁-萨克逊传统的话题时。每当苏笙路过，她都会立刻切断话题，换上一副极其标准丶极其空洞的公事公办面孔。

那是一种有意识的划分。

在她的逻辑里：你可以当我的导演，你可以用你的才华帮我拿到奥斯卡的提名，但这并不妨碍我觉得，在真正的文明与审美内核上，你和我们，永远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大洋鸿沟。

实际上，这种在好莱坞华人演员和导演身上发生过无数次的冷暴力与隐形歧视，在这个看似包容丶实则排外的娱乐帝国里，早就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他们觉得东方面孔缺乏性感，觉得东方的叙事逻辑缺乏神性。即使苏笙砸碎了《招魂》的票房纪录，在娜奥米这种从小接受西方精英教育的顶级尤物眼里，那或许也仅仅是一次「刚好切中了美国年轻人猎奇心理」的狗屎运罢了。

苏笙坐回导演椅，看着监视器里那个正在由助理补妆的金发女人。

他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没有任何愤怒，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没有。对于在两个世界线上都看透了名利场本质的人来说，娜奥米那点自以为隐蔽的优越感，在他眼里简直像是一张写满了幼稚漏洞的白纸。

在苏笙的字典里，征服一匹自命不凡的烈马，从来不需要靠无谓的口舌之争。

在这个地方，镜头就是最好的手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