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歧视(2 / 2)
「雷德,把四号机位换成85mm的长焦镜头。」苏笙隔着对讲机冷冷地下达了指令,「待会儿开机后,四号机不要管莱昂纳多的动作,给我死死地锁住玛格特的侧脸。我要捕捉她每一个毛孔的收缩。」
老雷德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了苏笙的意思,转过身去安排。
第三次尝试开始。
「Action。」
布景内,小李子那近乎疯狂的丶带着浓重重金属质感的台词瞬间在影棚内炸响。他像是一头在华尔街被彻底逼入绝境的金融野兽,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几乎要砸在娜奥米的脸上。
面对这种好莱坞顶级男星的狂暴压迫,娜奥米展现出了她能从三千人海选里脱颖而出的顶级实力。她扬起头,金发在空中甩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瞬间充斥着无尽的冰冷与嘲弄。
然而,就在她准备按照之前的习惯,用一种高高在上的丶极具西方古典美感的方式去念出那句结束语时。
「灯光,推一档亮度。」
苏笙在监控器后,按下了调节钮。
一束极其刺眼丶甚至带着些许审判味道的高强冷色调灯光,毫无预兆地打在了娜奥米那张完美的侧脸上。
85mm长焦镜头的恐怖之处在于,它能将人类皮肤表面最细微的战栗丶甚至连由于情绪激动而导致的粉底轻微浮起,都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度放大数倍。
在那束冷光的直射下,娜奥米原本引以为傲的丶带着旧时代贵族式高傲的微表情,在镜头里突然呈现出了一种极其突兀的丶甚至有些虚假的苍白。她为了维持那种优雅的优越感,而在嘴角刻意保持的紧绷肌肉,在苏笙那如解剖刀般精准的镜头调度下,变成了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丶属于高级商品的精致空洞。
「咔。」
苏笙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没有用对讲机,而是直接走到了布景的边缘。
全场的工作人员同时屏住了呼吸。莱昂纳多有些疑惑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而站在聚光灯下的娜奥米,则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那张绝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由实力差距带来的局促。
苏笙站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眼神平静得像是一面能够倒映出整座好莱坞虚荣的镜子。
「米勒小姐,你觉得你刚才演的是什么?」
苏笙的问话声音不大,却让娜奥米的身子有些控制不住地紧绷了一下。
「我……我是按照剧本里她对斯特拉顿公司那些资产的蔑视去演的。」娜奥米试图用自己那套无懈可击的笑容去掩盖内心的慌乱,「苏,我觉得那种冷漠很符合这个角色的阶级设定。」
「冷漠?」
苏笙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冰冷笑意:
「不,你演的不是冷漠,你演的是『玛格特·米勒在镜头前的展示秀』。你太在乎你那条下颌线在白人影评人眼里是不是足够性感了,你甚至在竭力维持一种你自以为高级的丶高高在上的文明姿态。但你忘了,这部电影的名字叫《华尔街之狼》。在这个由美金和毒品堆砌出来的绞肉机里,娜奥米这个角色不是什么比弗利山庄的淑女,她是一头靠吸吮主角鲜血而活的致命寄生虫。」
苏笙向前迈了一步,将自己和这个金发尤物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半米以内。
娜奥米甚至能闻到这个东方青年身上那股淡淡的丶属于苏格兰菸草的辛辣味道。那种强烈的男性气场与掌控欲,在没有任何视觉铺垫的情况下,蛮不讲理地将她整个人彻底笼罩。
「在我的镜头里,不需要这种自命不凡的优雅。」
苏笙盯着那双有些闪躲的蓝色眼睛,声音低沉如锺,「我要看到你的贪婪。我要看到你那张漂亮的脸蛋在金钱的撕扯下变得丑陋丶变得扭曲丶变得像是个为了两万美金就能在游艇上跳舞的婊子。你以为你在保护你的高贵?实际上,你刚才在镜头里的表现,廉价得就像是圣诞节百货公司橱窗里过期的塑料模特。」
这番话,没有一个字涉及到种族,没有一个字提到她的轻蔑。
但苏笙却用一种更高级丶更残忍的方式,直接在专业领域,将娜奥米内心深处那座由白人文明优越感堆砌起来的冰山,生生砸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他用镜头告诉她:你引以为傲的审美丶你自以为隐蔽的居高临下,在真正的重工业电影语言面前,苍白无力得像是一张废纸。在这个片场,唯一能够定义美丑丶唯一能够决定你是不是高级的主宰,只有我。
娜奥米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那些在比弗利山庄深夜派对上学到的社交辞令,在这一刻彻底失效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丶冷漠丶却散发着无尽危险魅力的华人导演,内心深处那层高傲的防线,终于在专业能力的降维打击下,开始发出了有些刺耳的碎裂声。
「对不起,导演。」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那些黏腻的俏皮话,而是微微低下了那颗骄傲的金发头颅,声音里第一次多了一丝属于真正演员的丶对创作者的敬畏。
苏笙没有再看她,只是冷冷地转过身,向着导演椅走去。
「各机位准备。第四次,如果还找不准那种肮脏的兽性,米勒小姐,我不介意在明天的通告表里,缩减你和莱昂纳多的对手戏份额。」
夜幕再次降临的时候,整个伯班克制片厂区已经被太平洋上的冷风彻底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影棚内的顶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那些散落了一地的蓝色交易单,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凄凉。娜奥米独自一人坐在休息室的化妆镜前,身上的紧身裙还没来得及换下。
她有些失神地看着镜子里那个容貌依旧绝美丶眼神却透着无尽疲惫的自己。
今天下午的后半段拍摄,在苏笙那几乎不近人权的极限压榨下,她感觉自己整个人就像是被一台巨大的工业液压机生生剥离了所有的伪装。但奇怪的是,当她终于在最后一个镜头里,放弃了那种贵族式的矜持,像个疯子一样对着镜头尖叫丶撕扯丶将最肮脏的欲望彻底暴露出来时,苏笙在对讲机里说的那句「通过」,竟然让她产生了一种这辈子从未有过的丶近乎战栗的职业高潮。
门被轻轻推开。
老雷德拿着一份明天的通告单走了进来,看到有些失神的娜奥米,老副导演有些唏嘘地叹了口气,将单子放在了桌上。
「玛格特,苏导是一个纯粹的重工业操盘手。」老雷德递过去一瓶矿泉水,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沉稳,「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传统的西方规则或者人脉游戏。他能让一个华人女孩在《招魂》里变成让全美颤抖的魔鬼,就能让你在《华尔街之狼》里拿到你这辈子连想都不敢想的奥斯卡小金人。前提是,你得收起你那些……无谓的小心思。」
娜奥米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接过水,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雷德,说起来……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娜奥米转过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白天那种刻意维持的丶带着轻蔑的顺从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丶甚至带着些许探寻意味的探求。
「他?」老雷德转过身,看着外面走廊上那个正裹着灰色卫衣丶在冷风中独自抽菸的年轻背影,眼神里满是心死神服的敬畏,「他是一头狼。一头来到好莱坞,准备把我们所有人丶甚至把这个由资本建立的帝国规则,全部生吞活剥的暴君。」
休息室内再次陷入了安静。
娜奥米透过化妆镜的边缘,静静地注视着走廊尽头那个在青白烟雾中明灭不定的高大身影。那个男人的侧脸在洛杉矶的夜色中显得极其冷硬,没有任何西方雕刻的线条,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丶属于绝对力量的致命吸引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原本用来维持某种微妙「乾净感」的湿纸巾,随后,有些缓慢地丶将其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垃圾桶的深处。
冰山之下的偏见虽然还未彻底消融,但在那一层由权力丶才华与极端雄性压迫感构建的黑夜里,某些属于原始雌性动物的本能野心与依附欲,似乎已经在苏笙那冷酷的解剖刀下,开始悄无声息地……发芽丶松动。
而属于他们之间的这场名利场拉锯战,才刚刚在这个冰冷的开机十二天里,露出了那冰山一角的……危险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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