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漕粮之弊(2 / 2)
白野指尖轻轻叩击冰凉的案面,再度开口追问:
「公公方才所言漕运损耗惊人,两成损耗只是笼统概数。我倒要听细处,自州县征粮,至京师入仓,千里漕河,每一程丶每一职,粮食究竟折损在何处?」
骆思恭微微躬身,语气沉肃,条理分明地细细拆解:
「凡漕运粮食损耗,共有三弊。
其一弊,在河道沿途闸官丶巡检盘剥。」
漕船自江南启程,一路北上,河闸林立丶关卡无数。
每过一处闸口,闸官便以开闸耗水丶守河辛劳为由索要规费。漕运卫所旗丁无银可缴,便直接取船中粮米抵扣。
自苏松至京师,大小闸口数十处,处处剥粮,一路下来,船中粮米又耗去一成有余。此乃明取,堂堂正正以规制为名,行贪墨之实。」
「其二弊,也是最大一弊,在漕船旗丁沿途盗卖。」
说到此处,骆思恭微微摇头,满是无奈:
「如今漕运卫所糜烂不堪,旗丁丶漕卒早已无军伍本心。千里漕河路途遥远,航行耗时数月,沿途市镇码头无数。
每到一处停靠,旗丁便私下开凿船底暗仓,偷卸精米上岸贩卖。为补足帐面数额,便就地抽取河水灌入粮袋,或以湿糠丶沙土填充。
一艘漕船万石粮,一路北上,私自盗卖两三千石乃是常态。年年如此,无人管控,已成漕运潜规。」
骆思恭顿了顿,眼神中似乎流露出一丝悲叹,最后有气无力地说:
「最后一弊,在京师仓场收纳。」
漕船抵达通州丶京师码头,看似终途,实则最后一轮盘剥方才开始。
户部仓场侍郎丶收纳太监手握验收大权,最是贪婪。
他们故意挑剔粮米成色丶乾湿,无论粮米好坏,一律挑出『不合格』粮米,勒令漕丁就地折价变卖赎罪。
若不肯依从,便驳回整船粮食,不许入库。漕丁一路损耗亏空,早已无力抗衡,只能忍痛认罚。最后一石粮食,能完好入太仓官仓者,不过四五斗而已。」
「经过这三弊损害,能够完整到达京师之粮,不足三成。其余皆被各级官吏中饱私囊。」
偏殿之内烛火摇曳,白野听完一整套漕运耗粮帐目,心中已然摸清粮源来路,随即话锋一转,目光沉稳看向骆思恭。
「耗粮数额与沿途损耗,我已然尽数明白。
如今再问你,大明南北漕运体系庞大,从上至下执掌实权之人都有哪些?各自身居何职,管辖何事,又能借着漕运这份天大的利差,每年从中捞取多少实惠?」
骆思恭对此了然于心,在宫中多年,朝堂权责利害早已烂熟于心,当即从容开口,由高至低,逐层细说。
「主公,大明漕运体系层级森严,从朝堂中枢一路直达州县码头,权责分明,每一级官吏都手握油水,从上到下足足分为五等掌权之人,人人皆有敛财门路。」
「首位便是漕运总督,驻节淮安府,乃是整个南北漕运的最高主事大员,正二品大员,总揽江南丶江北所有漕粮徵收丶兑运丶调度丶稽查全部事务,天下四万漕军尽数归其调遣,河道闸口丶漕船调配皆由其一言而定。
此人乃是漕运第一掌权人,权势滔天,手握全盘命脉。平日里不必亲自插手盗粮贩粮,只需把控全局,默许下属行事,坐收各处孝敬即可。
每逢漕运旺季,江南各省粮道丶府县官吏丶漕运卫所将领,皆要主动上门送礼纳贡。
单单各地例行孝敬丶四季节礼,一年便能稳稳落下白银三四万两。若是遇到个胆子大的,打通门路,默许属下大量贪污,一年敛财可达七八万两白银,乃是漕运之中获利最为丰厚之人。」
白野微微颔首,记在心中,又问道:「总督之下,又是何人主事?」
「第二等便是各省粮道与府级管粮同知。」
骆思恭继续说道,
「江南苏丶松丶杭丶嘉丶湖等产粮重地,每省皆设粮道,专门督办一省漕粮徵收丶清点丶兑拨,是连接地方州县与漕运总司的关键人物。府中管粮同知则坐镇地方,统筹一府漕粮事务。
他们手握地方漕粮验收大权,百姓纳粮成色好坏丶耗米多寡丶是否准予上船起运,全由他们说了算。
平日里靠着浮动徵收耗米丶克扣农户粮米丶调换优劣粮米中饱私囊。寻常府级管粮官吏,一年安稳获利也有万余两白银,富庶产粮大府,一年可敛财两万余两,积攒粮米数千石不在话下。」
「第三等乃是河道衙门一众官吏,其中以河道参政丶各闸主事丶巡河御史为首……」
「等一等,」白野打断了骆思恭的长篇大论:
「也就是说漕运总督一年下来,哪怕是贪个底朝天,也不过十余万两,只相当于自己下属的五六倍?」
这话把骆思恭搞糊涂了,这五六倍还少啊!
他一脸迷惑地问白野:
「东主这意思,还嫌他贪得少了?」
白野笑呵呵地说:
「如果你是漕运总督,能够把本来分给下属的粮食全部自己贪了,你觉得如何?」
骆思恭迟疑一下,若有所思地说:
「如果我是漕运总督,真的能有人给我这么多,那肯定是求之不得……
不过,这怎么可能啊!」
骆思恭开始教白野大明官场的「基本技巧」:
「这贪渎之事,自古以来就是得人人有份,你不给底下人好处,人家才不会跟着你干。
甚至有的人吃的少了,都会有眼红找御史告状的,万历治下的贪腐之案,有一大半都是这么爆出来的……
漕运总督如果想绕过各级官吏吃独食,只怕用不了三个月就得被下到锦衣卫诏狱里面了。」
听完此话的白野哈哈大笑:
「多谢公公,我琉球今日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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