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单子(2 / 2)
「您说。」
「你那批特级蛋黄酱,上次送来的那批,我们总经理尝了,说比他从上海带回来的进口货还好。他问我能不能多供点,过年的时候要送人。」
林建军想了想:「现在一个月最多供二十斤。再多就影响普通货的产量了。」
老马皱了皱眉:「二十斤少了点。三十斤行不行?」
林建军摇了摇头:「二十斤。这是最多了。」
老马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行。二十斤就二十斤。你小子,做买卖稳当,不贪。我喜欢。」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在上面改了几个数字,递给林建军:「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林建军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乙方栏签了字。
老马把合同收好,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请你吃饭。后厨今天炖了羊肉,尝尝。」
林建军没推辞,跟着他去了后厨。
胖师傅已经剁完了肉,正在灶台前炒菜,锅里翻着花,火苗子呼呼地往上窜。
老马跟他说了几句,胖师傅从大锅里舀了两碗羊肉汤,又切了一盘羊肉,端到旁边的小桌上。
羊肉汤炖得浓白,上面飘着一层红油和香菜,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林建军端起碗喝了一口,有点烫,不过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的感觉却很爽。
「好喝。」他说。
老马也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这羊肉是从内蒙调来的,一冬天就那么几十斤。你赶上好时候了。」
两个人就着羊肉汤吃了两张烙饼,边吃边聊。
老马说起泰安饭店的往事,说六几年的时候店里卖过一道「泰山灵芝炖鸡」,专门招待省里来的领导,后来灵芝不好找了,这道菜就没了。
林建军听着,心里头记下了。
吃完饭,林建军站起来告辞。老马把他送到后门口,叮嘱了一句:「下个月的特级蛋黄酱,别忘了。」
「忘不了。」
从泰安饭店出来,林建军没有急着回去。
他让林建国把拖拉机开到邮电局门口,说要办点事。
邮电局在泰安城的主街上,一栋两层的青砖楼,门口挂着「人民邮电」四个大字,门廊里停着几辆绿色的自行车。
他推门进去,大厅里人来人往,柜台后面几个工作人员忙得脚不沾地。
他先在包裹柜台给省农科院的顾长林寄了两罐蛋黄酱和一包烘乾蘑菇,又给青岛饭店的孙科长寄了一份样品。
寄完包裹,他又走到汇款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汇款单,开始填。
这是给省里一家种子公司的货款,买了一批新到的蔬菜种子,三十块钱。
他填得慢,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填完了,把单子和钱一起递进窗口。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胸前别着一枚团徽。
她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林建军,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裤腿上沾着泥点子,脚上是一双沾满干泥的解放鞋。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开始办业务,动作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建军站在柜台前等着,两只手抄在袖子里。
旁边来了一个人,穿着一件乾净的中山装,皮鞋擦得鋥亮,胳肢窝里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直接走到柜台前,把一张单子递进去,堆着笑说:「同志,麻烦您帮我汇个款,急用。」
卷发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建军,犹豫了一下,接过那个人的单子,开始办。
林建军没说话。
又来了一个人,是个中年妇女,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鸡蛋和一把葱,大概是要寄给城里的亲戚。
她也挤到柜台前,把一张皱巴巴的单子递进去,卷发女人又接了过去。
林建军还是没说话。
旁边一个排队的老大爷看不下去了,咳嗽了一声,说:「同志,这位同志先来的。」
卷发女人头也没抬:「他那单子填得慢,耽误时间。」
林建军笑了笑,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厚厚一沓汇款单和存根。他把信封放在柜台上,不紧不慢地说:「同志,我不光今天这一笔。这几个月我在这儿汇了十几笔款了,每一笔都有存根。您要不要看看?」
卷发女人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柜台上那个信封,又看了看林建军。
旁边的中山装也转过头来,目光在那沓存根上扫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意外。
林建军没有打开信封,只是把信封往柜台里面推了推。
「您要是不信,可以查。泰安县供销社丶泰安饭店丶地区供销社,都是我的客户。」
柜台里面安静了一瞬,卷发女人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放下手里的单子,接过林建军的汇款单,低着头办完了。
盖完章,把回执递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红润。
「同志,对不起,我不知道您……」
「没关系。」林建军把回执折好,揣进兜里,拿起柜台上的信封,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中山装的声音:「同志,同志,您是哪个单位的?」
林建军回过头,笑了笑:「响水涯的。」
出了邮电局的大门,林建国正蹲在拖拉机旁边抽菸,看见他出来,把烟掐了,站起来问:「办完了?」
「办完了。」
林建国发动了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起来。
林建军上了车,坐在车斗里,靠着竹筐,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簸着。
林建军靠着竹筐,看着路两边光秃秃的田野和远处山脚下的村庄,心里头想着邮电局里刚才那一幕。
他也能看出来,那个卷发女人倒不是故意的,也不是看不起农村人,她就是忙,急着把手里的活干完。
这个年月,城里人也苦,工资不高,活不少,谁都不容易。
所以他没跟她计较,也从来没想过要「装」。
把信封拿出来,是不想再等了,时间宝贵,回去还有一堆活要干。
他靠在竹筐上,闭着眼睛。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在土路上慢慢往前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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