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入棺(1 / 2)
第六十一章入棺
「从……从这里进去?」老瞎子看着那条暗红色脉络末端微微张开的漆黑口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如同见了鬼,「这……这他娘的是入口?这分明是鬼门关!是这鬼棺材张开嘴等着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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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不语盯着那微微颤动丶如同活物呼吸般的暗红「花苞」,以及其后深不见底的漆黑,同样觉得喉咙发乾,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那绝不是什么善地。那漆黑深处弥漫出的冰冷丶死寂丶悲伤丶古老的气息,比外面这片沉棺地更加浓烈,更加纯粹,也更加……不祥。
「我们没有选择。」雨师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比刚才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急迫。她撑着破损的绸伞,缓缓走近那条脉络,苍白的脸上,冰蓝色的眸子紧盯着那微微张开的漆黑口子,似乎在快速计算丶感知着什么。「这些『脉络』的生长速度在加快,棺材里的『东西』随时可能再次『醒来』,或者发生其他不可测的异变。这是唯一的丶可能存在的『通道』。要么进,要么等。」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身下这口巨大的「孽龙棺」,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丶低沉的丶如同心跳般的震颤。
「咚……」
震颤很轻微,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丶沉重的丶古老的韵律,仿佛从棺木最深处传来,又像是从这片沉棺地丶乃至整个水域的地脉深处传来。伴随着这声「心跳」般的震颤,棺木表面那些缓缓蠕动丶延伸的暗红色脉络,仿佛受到了刺激,同时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脉络末端那些微微张开的漆黑口子,同时丶猛地丶张大了一圈!从里面弥漫出的那股冰冷丶死寂丶悲伤丶古老的气息,骤然变得浓郁丶清晰了数倍!
与此同时,棺盖上,那道最深丶躺着红布鞋的伤痕深处,那如同凝固血斑般明灭的暗红微光,骤然丶急促地闪烁了几下,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丶黯淡了下去!仿佛风中残烛,即将彻底熄灭。
而那静静躺在伤痕正中心的丶小小的丶破旧的丶暗红色的红布鞋,鞋身上那层极其微弱的暗红光芒,也随之急速黯淡,鞋子的颜色,似乎也褪去了一些,变得灰败丶陈旧,仿佛随时会化为飞灰。
那双鞋里,那股悲伤的丶不甘的丶眷恋的「残念」,正在飞快地消散。
「它在消散!」陈不语失声道,胸口因为激动牵动了伤势,剧痛让他眼前又是一黑,但他强忍着,死死盯着那双鞋,「那双鞋里的『念』,要散了!」
一旦那双鞋里的「残念」彻底消散,这口「孽龙棺」里那恐怖的存在,是否就会立刻「醒来」?周围这些僵立不动丶如同雕塑般的「水凶」,是否会再次疯狂扑来?他们现在这点状态,如何抵挡?
「不能再等了!」雨师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冰冷,「进!现在!立刻!」
话音未落,她不再犹豫,也似乎根本没有等待陈不语和老瞎子回应的意思,用那把破损的绸伞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步踏出,竟然径直朝着那条距离最近的丶暗红色脉络末端丶微微张开的漆黑口子,迈了进去!
「雨师大人!」陈不语惊呼出声。
只见雨师那素白的身影,在接触到那漆黑口子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丶漆黑的大手,轻轻地丶不容抗拒地,吞没了进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就那样凭空消失在了那深不见底的漆黑之中,只留下那破损的绸伞,在她身影消失的刹那,脱手掉落,静静躺在了冰冷漆黑的棺木表面,伞面上破损处的冰蓝光芒,闪烁了最后一下,随即彻底熄灭,如同她最后的气息。
陈不语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就这样进去了?就这么……消失了?那漆黑的深处,究竟是什么?是生路,还是……更恐怖的死地?
「他娘的!横竖都是死!老瞎子我……我拼了!!」老瞎子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丶绝望的嘶吼,枯瘦的脸上露出一种豁出去的丶近乎狰狞的疯狂。他似乎也明白,此刻已无退路,留下是等死,下水是送死,或许……或许这诡异的「入口」,真的有一线生机?哪怕这生机渺茫到近乎于无。
他连滚爬爬地,用那半截阴沉木拐杖支撑着身体,脸上混合着极致的恐惧和豁出去的疯狂,闭上眼睛,对着那条暗红色脉络末端的漆黑口子,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一扑!
同样,在接触到那漆黑口子的瞬间,他那枯瘦佝偻的身影,也如同被吞噬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那深不见底的漆黑之中,连那半截阴沉木拐杖,也一同被「吞」了进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冰冷丶漆黑丶布满岁月刻痕和水渍的「孽龙棺」棺木表面,只剩下了陈不语一个人,孤零零地,瘫坐在那里,胸口剧痛,意识昏沉,周围是死寂的沉棺地,僵立的「水凶」,缓缓涌动的巨大水涡,以及棺盖上,那双即将彻底黯淡丶消散的红布鞋,和周围那些微微颤动丶如同活物呼吸丶末端张开漆黑口子的暗红色脉络。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那「孽龙棺」深处传来的丶低沉而缓慢的丶如同心跳般的「咚……咚……」声,以及自己那微弱丶急促丶带着血腥味的喘息声。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
进去?还是留下?
进去,可能是未知的丶更加恐怖丶十死无生的绝地。那漆黑的深处,是真正的「龙冢」,是那恐怖存在沉睡(或沉寂)的核心,是这无边悲伤和怨恨的源头。雨师和老瞎子进去后无声无息,生死未卜。
留下?那双红布鞋里的「残念」即将彻底消散,一旦消散,这口「孽龙棺」里的东西「醒来」,周围这些「水凶」再次暴动,以他现在这重伤垂死的状态,能撑多久?恐怕瞬间就会被撕碎,或者被那恐怖漩涡吞噬。
进,可能是死。留,一定是死。
而且,是比死更可怕的,在无边恐惧和绝望中,孤独地等待死亡降临。
不!不能这样!
一股混杂着强烈不甘丶求生欲,以及某种被抛弃丶被逼到绝境的疯狂怒火,猛地从陈不语心底冲了出来,冲散了恐惧,也冲散了犹豫。
「啊——!!!」
他发出一声嘶哑的丶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忍着胸口传来丶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用双手支撑着冰冷潮湿的棺木,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挪动着身体,朝着雨师消失的那条暗红色脉络末端的漆黑口子,爬了过去。
每挪动一寸,都像是耗尽全身的力气,胸口的剧痛如同潮水,冲击着他仅存的意识,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鸣不止,口中不断有带着冰碴的血沫涌出,滴落在冰冷漆黑的棺木表面,留下点点暗红的丶迅速被棺木吸收的印记。
但他没有停。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进去!跟着雨师,跟着老瞎子,进入那漆黑的丶未知的丶可能代表着毁灭的深处!哪怕是死,也要死个明白!哪怕是绝路,也要自己走上去!
近了,更近了。
那暗红色的脉络,如同活物的血管,在眼前微微颤动,散发着一种冰冷丶粘稠丶带着淡淡血腥和腐朽气息的暗红光泽。脉络末端,那微微张开丶如同花苞般的漆黑口子,此刻在他眼中,如同深渊巨兽张开的丶等待着吞噬一切的巨口。
口子内部,是纯粹的丶浓郁的丶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冰冷丶死寂丶悲伤丶古老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墨汁,从中弥漫出来,包裹着他,渗入他的皮肤,侵入他的骨髓,冻结他的灵魂。
左眼深处,那股冰寒破碎的力量,在这浓烈的丶悲伤古老的气息刺激下,再次剧烈地悸动起来,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但也让他昏沉的意识,强行维持着一丝清醒。
怀中,早已空空如也,那双红布鞋已经不在。但胸口皮肤上,那被滚烫悲伤「残念」灼烧留下的刺痛感,似乎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与这口巨棺丶与这双鞋之间,那诡异而悲伤的联系。
终于,他爬到了那条暗红色脉络的末端,爬到了那微微张开的丶漆黑的丶如同花苞般的口子边缘。
浓烈的丶冰冷死寂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停下动作,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和铁锈的味道,胸口疼得几乎要裂开。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周围这片死寂的沉棺地,看了一眼那些僵立不动丶如同雕塑般的「水凶」,看了一眼棺盖上那双即将彻底黯淡丶消散的红布鞋,看了一眼那道最深丶最狰狞的丶如同巨口般的恐怖伤痕……
然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冷刺骨,带着浓烈的悲伤和死寂,几乎让他窒息。
没有再犹豫,也没有再回头。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双手猛地一撑冰冷潮湿的棺木,将整个身体,向着那微微张开的丶漆黑的丶深不见底的丶散发着冰冷死寂悲伤气息的——
口子,撞了进去!
「呼——」
没有想像中穿过某种薄膜或屏障的感觉,也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一股冰冷的丶粘稠的丶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黑暗,瞬间将他吞没。
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又像是被无数冰冷粘稠的丝线缠绕丶拉扯,向着无底的深渊,坠落丶沉沦。
视觉丶听觉丶嗅觉丶触觉……所有的感官,在这一刻,似乎都失灵了,或者,被这纯粹的丶浓郁的丶冰冷的黑暗,剥夺丶吞噬了。
只有左眼深处,那股冰寒破碎的力量,在这极致的黑暗和冰冷中,依旧传来清晰的丶刺痛的悸动,仿佛黑暗中的一点冰冷星火,微弱,却固执地存在着,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不,或许不是「活着」。
在这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空间也模糊了概念。陈不语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冰冷的丶粘稠的丶无边无际的墨色海洋中,不断下沉丶下沉丶下沉……
意识,在这无止境的下沉中,开始涣散,模糊。
无数破碎的丶混乱的丶光怪陆离的画面和声音,如同沉入水底的碎片,再次浮了上来,冲击着他昏沉的意识。
他「看」到,那条庞大无匹丶伤痕累累的漆黑巨龙,在无边的丶墨色的水域上空,在铅灰色的丶厚重的乌云下,发出最后一声充满不甘与怨恨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如同崩塌的山脉,轰然砸入墨色的水域,溅起滔天的丶暗红色与墨色交织的巨浪……
他「看」到,在那巨龙沉没的水域附近,那片枯死的丶扭曲的丶挂满小小的丶破旧的丶暗红色布鞋的芦苇荡边,那个小小的丶模糊的丶穿着破旧红袄的女童背影,蹲在冰冷的丶湿滑的水边,用一双小小的丶冻得通红的丶沾满泥泞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搓洗着那双同样破旧的丶暗红色的布鞋,嘴里低声哼着一支模糊的丶不成调的丶充满悲伤的歌谣……
他「听」到,那女童的歌谣,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却充满了化不开的悲伤和眷恋:
「……阿爹……归……洗新鞋……等阿爹……穿新鞋……」
「……水冷……手冷……心更冷……」
「……阿爹不归……鞋不干……等阿爹……穿新鞋……」
「……等啊等……等到芦苇枯……等到鞋儿破……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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