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入棺（2 / 2）

歌谣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无边的丶死寂的丶沉重的丶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压垮的悲伤，如同墨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在这无边的悲伤中，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丶轻微到几乎不存在丶却又仿佛响彻在灵魂最深处的……

叹息。

那叹息，苍老，疲惫，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又似乎带着一丝……解脱，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是那条「孽龙」？还是……别的什么？

意识，在这无边的黑暗丶冰冷丶粘稠丶以及那沉重的悲伤中，越来越沉，越来越模糊，如同沉入最深的海底，即将被永恒的黑暗和死寂，彻底吞噬丶同化……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沦丶消散的最后一刻——

左眼深处，那股冰寒破碎的力量，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又或者，是这无边的黑暗和悲伤，触及了它最深层的某种「本能」，猛地剧烈丶疯狂地悸动起来！

这一次的悸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都要尖锐！仿佛有一根冰冷刺骨的钢针，狠狠扎进了他的眼球，扎进了他的大脑，扎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啊——！！！」

剧痛，无法形容的剧痛，如同爆炸般，在他左眼丶在他大脑丶在他灵魂深处，轰然炸开！将他那即将沉沦丶消散的意识，狠狠地丶强行地，撕扯了回来！

眼前，不再是纯粹的黑暗。

在那冰冷粘稠丶无边无际的墨色之中，突然亮起了一点光。

一点极其微弱的丶冰蓝色的丶带着破碎与锋锐之意的丶如同寒冰碎片般的光。

那光，来自他的左眼深处。

准确地说，是来自他左眼深处，那股冰寒破碎力量的核心，似乎被这无边的黑暗和悲伤，激发出了某种更深层的丶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

冰蓝色的丶破碎的光，如同一点微弱的星火，在这绝对的黑暗中，顽强地丶挣扎着，燃烧着，照亮了周围极其微小的一片区域。

借着这微弱丶冰冷丶破碎的光芒，陈不语那被剧痛强行撕扯回来的丶模糊的意识，「看」清了周围——或者说，感知到了周围。

这里，似乎不再是那纯粹丶粘稠丶无边无际的黑暗。而是……一个巨大的丶空旷的丶冰冷的丶弥漫着浓烈的丶古老的丶悲伤气息的……

空间。

一个，位于「孽龙棺」内部的……空间。

空间极其巨大，仿佛没有边际，上下左右，皆是一片深沉丶冰冷丶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如同最深的海底，又像是凝固的墨汁。唯有他左眼深处那一点冰蓝破碎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照亮了周围不过丈许的范围。

光芒所及之处，是冰冷的丶光滑的丶如同黑色玉石般的「地面」？不，不是地面，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内壁？表面布满了细密的丶古老的丶扭曲的丶如同天然生成又像是后天篆刻的丶暗红色的丶如同凝固血丝般的纹路。这些纹路，与外面棺木表面的伤痕纹路，有些相似，却又更加复杂，更加玄奥，隐隐构成了一幅幅巨大的丶残缺的丶充满了苍凉和悲伤气息的丶仿佛描绘着某种古老的丶惨烈的祭祀或葬仪的图案。

而在这冰冷丶光滑丶布满暗红纹路的「内壁」上，此刻，正有无数暗红色的丶如同血管或根须般的脉络，如同活的丶蠕动的丶生长的藤蔓，从四面八方丶从上下左右丶从这巨大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延伸出来，汇聚向空间的中心。

陈不语强忍着左眼传来的丶几乎要将他灵魂撕裂的剧痛，以及胸口那几乎让他昏厥的伤势，挣扎着，抬起头，顺着那些暗红色脉络延伸丶汇聚的方向，向着这巨大丶空旷丶冰冷丶悲伤的空间中心，「看」去。

借着左眼那一点微弱丶冰冷丶破碎的光芒，他勉强「看」清了——

在这巨大空间的最中心，那无数暗红色脉络汇聚的核心，并非空无一物。

那里，静静地，悬浮着……

一口棺。

一口，比外面那「孽龙棺」，小了无数倍，却又仿佛蕴含着更加深沉丶更加古老丶更加悲伤气息的……

棺。

那口棺，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丶内敛的丶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的漆黑，但在左眼那冰蓝破碎光芒的映照下，隐约能看到，棺体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更加细密丶更加复杂丶更加玄奥的丶暗金色的丶如同天然纹理又像是古老符文的纹路。这些暗金色的纹路，与周围「内壁」上那些暗红色的丶如同凝固血丝般的纹路，隐隐呼应，却又截然不同，散发出一种更加古老丶更加威严丶却也更加悲伤的气息。

而在这口漆黑丶布满暗金纹路的小棺周围，那无数从四面八方延伸丶汇聚而来的暗红色脉络，如同臣服的子民，又像是供养的根系，轻柔地丶虔诚地，缠绕丶连接在小棺的棺体之上，仿佛在朝拜，又像是在……维系着什么。

小棺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没有任何支撑，却稳如泰山。棺盖严丝合缝，看不到一丝缝隙，唯有在棺盖的正中心，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丶不规则的丶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丶内敛的丶如同最纯净的墨玉般的黑色晶体。

那黑色晶体，仿佛是整个巨大空间的核心，又像是这口小棺的「心脏」。在左眼那冰蓝破碎光芒的映照下，黑色晶体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丶暗金色的丶如同星尘般的光点，在缓缓地丶有节奏地流转丶明灭，仿佛在呼吸，又像是在……沉睡。

一股难以言喻的丶浩大的丶苍凉的丶古老的丶充满了无边悲伤和深沉死寂的气息，正从这口小棺，尤其是从棺盖正中心那块黑色晶体中，缓缓地丶不可阻挡地，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巨大丶空旷丶冰冷的空间，也淹没了陈不语那微弱丶破碎的意识。

这气息，与外面「孽龙棺」散发出的那股滔天怨恨不同，更加内敛，更加深沉，更加……纯粹的悲伤，和……死寂。

仿佛，这口小棺，才是这「孽龙棺」真正的核心，是那恐怖意志和怨恨之下，所掩藏的丶真实的……

内核。

或者说，是那条「孽龙」，在陨落之后，在无尽的怨恨和不甘之下，最终所凝结丶沉淀下来的……

最本源的丶最真实的……

残骸？

遗蜕？

亦或是……执念所化的……龙冢之心？

陈不语不知道。他的意识，在这浩大丶苍凉丶古老丶悲伤丶死寂的气息冲击下，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丶破碎。

他只能死死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强行维持着左眼那一点微弱丶冰冷丶破碎的光芒，不让它熄灭，同时，目光（或者说感知）死死锁定在那口悬浮的丶漆黑的小棺，以及棺盖上那块如同「心脏」般丶缓缓流转明灭着暗金光点的黑色晶体之上。

然后，他看到了更加令他心神剧震丶难以置信的一幕。

只见那口漆黑小棺的棺体表面，那些细密丶复杂丶玄奥的暗金色纹路，似乎与周围「内壁」上那些暗红色的丶如同凝固血丝般的纹路，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暗金色的光芒，与暗红色的光芒，如同水乳交融般，交织在一起，缓缓地丶有节奏地流淌丶明灭。

而在这些交织流淌的光芒之中，在那口漆黑小棺的上方，那无数暗红色脉络汇聚的中心，那浓郁的丶悲伤的丶死寂的气息最浓烈的地方——

悬浮着，飘荡着……

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个小小的丶模糊的丶似乎由最纯粹的丶悲伤的丶眷恋的「念」所凝结而成的……

小女孩的虚影。

那虚影极其黯淡，仿佛随时会消散，只能勉强看出一个小小的轮廓，穿着破旧的丶暗红色的小袄，梳着两个小小的丶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背对着陈不语，蹲在一个看不见的丶冰冷的丶湿滑的「水边」，用一双小小的丶冻得通红的丶沾满泥泞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搓洗着一双同样破旧的丶暗红色的丶小小的「布鞋」。

她的动作，缓慢，机械，一遍又一遍，仿佛要一直洗到天荒地老，洗到那双鞋，永远也不会「干」。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丶悲伤的丶眷恋的丶不甘的「念」，从那小小的丶模糊的丶背对着的虚影身上，缓缓弥漫开来，与这巨大空间中那浩大丶苍凉丶古老丶悲伤丶死寂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却又格格不入，仿佛一滴清澈的丶悲伤的眼泪，滴入了一片深沉的丶死寂的丶墨色的悲伤海洋。

而右边，悬浮丶飘荡着的，则是……

两道人影。

两道，陈不语熟悉的丶此刻却让他心头剧震丶难以置信的……

人影。

雨师，和老瞎子。

（第六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