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龙冢(1 / 2)
第六十章龙冢
「噗……」
陈不语砸在冰冷漆黑的棺木上,喉头一甜,又是一口带着冰碴的淤血涌出。剧痛如同潮水,从碎裂的胸骨蔓延到四肢百骸,几乎要将他仅存的意识也彻底淹没。视线昏暗模糊,耳中嗡鸣不止,唯有怀中那股空落落的丶失去了红布鞋的触感,以及胸口皮肤上残留的丶被那滚烫悲伤「残念」灼烧的刺痛,还在提醒着他刚刚发生的一切。
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沉浮,仿佛随时会被冰冷的江水彻底吞没。但左眼深处,那缕冰寒破碎的力量,却在剧痛和濒死的刺激下,如同垂死的毒蛇,猛地挣扎了一下,爆发出最后一丝冰冷的丶带着破碎锋锐之意的刺痛,狠狠扎进他昏沉的神识。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口都带着血沫,但昏沉的意识,却因为这最后的刺痛,挣扎着,撕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费力地丶缓缓地,睁开了沉重如灌铅的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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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丶灰黑色的雾气,但雾气之中,不再是密密麻麻丶惨白浮肿丶疯狂扑来的「水凶」身影。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身影,此刻,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又像是失去了所有动力,僵硬地丶无声地,漂浮在冰冷墨黑的江水之中,或者攀附在周围那些巨大丶漆黑丶布满苔藓水草的棺木之上。
它们浑浊惨白丶没有瞳孔的眼睛,不再望向他们,而是齐刷刷地,茫然地,呆滞地,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身下,这口巨大丶漆黑丶伤痕累累丶散发着无边沉重悲伤气息的「孽龙棺」,棺盖之上,那道最深丶最狰狞的恐怖伤痕正中心,静静躺着的,那双小小的丶破旧的丶暗红色的丶此刻已黯淡无光丶如同凡物的红布鞋。
整个沉棺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毁天灭地的冲击波消失了。
疯狂旋转丶吞噬一切的恐怖漩涡,旋转的速度缓缓地丶缓缓地,慢了下来,最终,几乎停滞,只在墨黑的江面上,留下一个巨大丶深邃丶缓慢涌动的丶散发着无尽死寂和悲伤的水涡。
那「孽龙棺」表面沸腾丶刺目的暗红血光,如同退潮般,彻底黯淡丶熄灭。只留下那些深可见骨的恐怖伤痕深处,偶尔有极其微弱的丶如同风中残烛般的丶暗红色的丶如同凝固血斑的微光,明灭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仿佛一声悠长的丶疲惫的叹息。
那股苍凉丶古老丶浩瀚丶充满了滔天怨恨的恐怖意志,也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边的丶沉重的丶令人窒息的丶弥漫在整个沉棺地上空的丶如同墨色潮水般缓缓流淌的丶纯粹的丶浓烈的丶化不开的……
悲伤。
死寂的悲伤,沉重的悲伤,仿佛要将时光都凝固的悲伤。
「咳咳……噗……」
旁边传来压抑的丶痛苦的咳嗽和吐血声。陈不语艰难地转动脖颈,循声望去。
只见雨师半跪在距离他不远处的棺木另一侧,那把破损的绸伞斜插在身旁,勉强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嘴角丶胸前,都沾染着冰蓝色的丶如同冰晶凝结的血迹,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但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却依旧锐利,死死盯着棺盖之上,那双静静躺着的红布鞋,以及红布鞋下方,那道最深丶最狰狞的恐怖伤痕,眼中冰蓝色的光芒急速流转,似乎在飞快地计算丶推演着什么。
而在雨师更远一些的地方,老瞎子四仰八叉地瘫在冰冷的棺木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如同一条濒死的鱼。他身上的鱼皮褂子几乎成了破烂的布条,露出下面布满青黑色淤伤和数道深可见骨丶流淌着黑色脓血**伤口的丶枯瘦的身体。他手中那根乌黑的阴沉木拐杖,也断成了两截,只剩半截还被他死死攥在手里。此刻,他那张树皮般的老脸上,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丶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呆呆地「望」着棺盖上那双红布鞋,又「望」了望周围那些僵立不动丶如同雕塑般的「水凶」,嘴巴无意识地张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丶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
陈不语的意识,如同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着。
那双鞋……红布鞋……落在了棺盖上……然后,一切都停了?
是那双鞋的「残念」,安抚了「孽龙棺」里那恐怖的存在?还是……触动了别的什么?
他艰难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冰冷漆黑的棺木边缘,看向周围。
视野所及,这片被称为「沉棺地」的水上坟场,此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丶令人心悸的死寂。
灰黑色的雾气,不再翻滚涌动,而是如同凝固的墨汁,沉甸甸地笼罩在头顶,遮蔽了所有天光,让这片水域更加昏暗丶压抑。墨色的江水,不再有浪花翻涌,只剩下那口巨大丶漆黑丶伤痕累累的「孽龙棺」下方,那一个缓缓涌动丶深不见底的丶散发着无尽死寂悲伤的巨大水涡,还在证明着刚才那毁天灭地一幕的真实。
周围,那成千上万的丶漂浮丶半沉半浮的漆黑棺木,此刻,如同失去了所有灵性的死物,静静地漂浮在墨色的水面上,棺木上那些之前亮起的丶如同凝固血痕的暗红纹路,早已彻底黯淡丶熄灭。而之前那些从棺木中爬出丶疯狂扑击的「水凶」,此刻,也如同失去了牵线的木偶,僵硬地丶无声地,或漂浮在水中,或攀附在棺木上,或保持着前扑撕咬的姿势,凝固在半空……它们浑浊惨白丶没有瞳孔的眼睛,依旧茫然丶呆滞地,望着「孽龙棺」棺盖上的那双红布鞋,仿佛在朝拜,又像是在哀悼。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没有之前那疯狂丶暴戾丶怨恨的气息。
只有一种无边的丶沉重的丶死寂的悲伤,如同墨色的潮水,缓缓流淌,淹没了这里的一切,也淹没了陈不语的心。
这里,仿佛不再是那个充满了疯狂丶暴戾丶怨恨的水上乱葬岗,而是一个……巨大的丶沉寂的丶悲伤的……
坟场。
不,或许,从一开始,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坟场。只是此刻,这坟场的主人,那口「孽龙棺」里的存在,似乎因为那双红布鞋,陷入了某种沉睡,或者沉寂,连带着,整个坟场,也陷入了这无边死寂的悲伤之中。
「咳咳……」陈不语再次咳出一口带着冰碴的淤血,胸口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但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剧痛和虚弱让他连动一下手指都困难。
「别动。」雨师冰冷丶微弱,却依旧清晰的声音传来。她似乎连转头都困难,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用眼角的余光瞥了陈不语一眼,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和疲惫,「你的肋骨断了至少三根,脏腑也受了震荡,乱动只会让伤势更重。」
陈不语喘着粗气,没有再试图动作,只是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那鞋……那棺材……现在……是什么情况?」
雨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细感知丶推演。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以及一种更深的凝重:「那双鞋里的『残念』,似乎……触动了这口『孽龙棺』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不是安抚,也不是唤醒,而是……一种共鸣,或者说……一种哀悼。」
「哀悼?」陈不语忍着剧痛,重复道。
「嗯。」雨师轻轻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棺盖上的红布鞋,以及那道最深的伤痕,「这口『孽龙棺』,还有这片沉棺地,埋葬的……恐怕不仅仅是一具『孽龙』的尸骸那么简单。那双红布鞋里的『念』,悲伤丶不甘丶眷恋……与这棺材里散发出的那股滔天怨恨之下,隐藏的……更深沉的悲伤,似乎……同出一源。」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或许,这双鞋,是某个与这『孽龙』有关之人的……遗物,或者执念所化。它的『念』,勾起了这棺材里那东西……残存的一丝……属于『过去』的……悲伤的『记忆』?所以,那恐怖的意志和怨恨,暂时沉寂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这股……无边的悲伤。」
「暂时沉寂?」陈不语捕捉到了关键,心头一紧。
「只是猜测。」雨师的声音更冷,「那东西的怨恨太深,这悲伤的『残念』太弱,恐怕……持续不了多久。我们必须趁现在,它沉寂的这段时间,想办法……离开这里。」
「离开?怎么离开?」旁边传来老瞎子带着哭腔丶有气无力的声音,他挣扎着,勉强撑起半个身子,脸上混合着恐惧和绝望,「咱们现在在这口鬼棺材上,周围全是水凶,下面是深不见底丶能绞碎一切的大漩涡……就算那棺材里的东西暂时不动了,咱们怎么走?游出去吗?怕是刚下水,就被这些水凶撕碎了!就算水凶不动,这鬼地方,没有船,没有筏,迟早也是饿死丶冻死丶淹死的命!」
老瞎子的话虽然难听,却是实情。他们现在虽然暂时安全,但依旧被困在这口「孽龙棺」上,周围是死寂却依旧危险的沉棺地,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恐怖水涡,无船无筏,重伤在身,如何离开?难道真要困死在这里?
陈不语的心,沉了下去。刚刚劫后余生的些许庆幸,瞬间被这残酷的现实冲得无影无踪。
雨师没有立刻回答,她撑着破损的绸伞,缓缓地丶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每动一下,她苍白的脸上都会闪过一丝痛楚,嘴角有新的冰蓝色血丝溢出,但她依旧咬紧牙关,站直了身体,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周围这片死寂的沉棺地,扫过那些僵立不动的「水凶」,扫过下方缓缓涌动的巨大水涡,最后,落在了他们身下,这口巨大丶漆黑丶伤痕累累的「孽龙棺」本身。
她的目光,在棺木表面那些深深的丶恐怖的丶仿佛被利爪和岁月撕扯出的伤痕上,停留了许久。尤其是棺盖之上,那道最深丶最狰狞丶红布鞋静静躺着的伤痕。
片刻之后,她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这口『孽龙棺』,是这片沉棺地的核心,也是这片水域最大的异常所在。那双鞋里的『残念』,能与它产生共鸣,让它暂时沉寂,说明这棺材里的东西,与回龙湾的『新念』,与这双鞋的『旧物』,与这片水域千百年的怨气沉积,甚至与云梦故泽更深层的『东西』,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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