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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月下三问,芳心暗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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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教妖人可能就在左近潜伏,还是谨慎为上,

早些各自回房歇息,明日天一亮便动身赶路。」

张小凡点头表示同意:「可。」

曾书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齐师兄你也太小心了。

河阳城受青云门庇护多年,一直太平得很,能出什麽事?别自己吓自己。」

四人相继离桌。

齐昊和曾书书并肩往东侧廊下的客房走去。

张小凡独自一人,转身走向西侧。

穿过厅堂后方一扇小小的月亮门,便是一座不过方寸之地的幽静后院。

院里随意种着几丛夜来香,白日里其貌不扬,

此刻却在朦胧月色下悄然绽放,吐出阵阵浓郁到近乎甜腻的暗香,

那香气丝丝缕缕,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缠绕在人的衣角发梢,挥之不去。

张小凡走到院子中央,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旷的院落,平静地开口:「出来吧。」

廊柱后,那片被屋檐阴影笼罩的黑暗,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一道清冷如月华的身影,从暗处缓缓走出。

月光如水银泻地,温柔地披洒在她肩头,将那身月白道袍映照得愈发洁净出尘。

陆雪琪脸上没什麽表情,肌肤在月色下白得近乎透明,泛着羊脂玉般温润而冰冷的光泽。

她在这里,已经等了许久。

从七脉会武擂台上,他撤去「斩鬼神」丶宁可自身承受反噬也不愿重伤她的那一刻起,

这个问题便像一根细小的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口。

那日她看得分明,斩鬼神剑势反冲的威力何等恐怖,他却硬生生受下。

再加上两年前,望月台上,他悄无声息丶毫无保留地送来天音寺至高心法《大梵般若》……

恩情叠着恩情,留手连着留手。

一桩桩,一件件,像胡乱缠绕的丝线,将她素来清明如镜的心境搅得纷乱不堪。

她需要答案。

所以,她固执地等在这里,在这夜深人静丶花香浮动的后院,非要问个明白。

张小凡转过身,看见陆雪琪在银白的月光下,有些焦躁地踱着步。

她走得很慢,一步,两步,走到第三步时便停下,

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于是又折返。

月白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在石板地上拖曳出细微的声响,宛如月下池中漾开的涟漪。

「陆师姐。」张小凡开口,打破了这略显凝滞的沉默,

「你再这麽转下去,我头该晕了。」

陆雪琪的脚步倏然顿住。

她抬眼望向他,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眸子里,

此刻清晰地映着皎洁的月光,显得格外清凌凌的,却也透着一丝罕见的迷茫。

「张小凡。」她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

却又字字清晰,不容回避,

「七脉会武那日,你明明可以赢得更乾脆。

『斩鬼神』真诀若全力斩下,我绝无可能接下,必败无疑。

可你却在最后关头强行撤剑,宁可自身受那反噬之力——为何?」

问题终于抛出,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心湖,等待着回响。

张小凡沉默了片刻。

夜风适时拂过,院角那几丛夜来香发出簌簌的轻响,甜香越发浓郁。

「因为。」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或者饭菜的咸淡,

「你接不住那一剑。」

陆雪琪怔了怔,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所以?」她下意识地追问,想要更清晰的解释。

「所以,我不能斩。」

张小凡看着她,很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有种理所当然的坦然,

「就这麽简单。」

陆雪琪抿紧了淡色的唇瓣。

这答案……太过简单,简单得近乎敷衍,像一句搪塞的废话。

可若静下心来细想——倘若她真的接不住,他那一剑斩下,

胜是胜了,却是胜之不武,更可能让她重伤甚至修为受损。

他不愿如此,故而宁可自己受伤也要撤剑。

这逻辑……似乎,也说得通。

可这过于「合理」的解释,反而让她心里某个地方,感到一种空落落的失落。

仿佛她期待了许久的,不该只是这样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战术判断」。

陆雪琪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两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当她靠近时,张小凡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丶与院中甜腻花香截然不同的冷香,

像是雪后松林的气息,清冽而遥远。

她压低了声音,吐字轻缓,气息如兰:

「那望月台呢?」

张小凡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两年前,在通天峰望月台,你为何要将天音寺的至高心法《大梵般若》,私下传我?」

陆雪琪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如同耳畔私语,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执着,

「你我都清楚,那是别派镇宗绝学,私下传授,乃是叛门重罪。

若被掌门丶被我师傅知晓……」

「我知道。」张小凡平静地打断了她。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清澈的瞳孔里,

此刻清晰地映着一个小小的丶属于他的影子,随着她的心绪,微微颤动。

「那为何还要传?」陆雪琪追问,清冷的嗓音里,

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张小凡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像一颗真正的石子投入她心湖,

漾开一圈圈细微的丶让她心神不宁的涟漪。

「因为想送。」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看到一朵好看的花,「所以,便送了。」

陆雪琪彻底愣住了。

这一晚上,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的答案——或许是他看出她资质绝佳,惜才之心;

或许是他别有深意,另有所图;

或许只是少年人一时心血来潮,行事冲动不计后果。

却从未想过,答案会是这般……简单丶随性,甚至近乎荒唐。

因为想,所以做。

没有深思熟虑的算计,没有权衡利弊的斟酌,没有考虑任何后果。

就像一个未经世事的孩童,看见崖边开着一朵惊心动魄的花,

觉得好看,便不顾危险地摘下来,

只想送给眼里心里觉得最好的人,从未想过那花是否带刺,

是否属于禁地,摘下它会引来何种风雨。

「你……」陆雪琪张了张嘴,喉间却像是被什麽堵住了,

准备好的所有追问丶所有分析,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晚上的等待丶内心的反覆纠结丶那些试图理顺的千头万绪,

在这一句「因为想送」面前,全都变成了可笑而无谓的挣扎。

她以为会得到一条清晰的线,能将她心中所有乱麻串联起来,理出个头绪。

可对方给她的,却是一团更柔软丶更混沌丶也更让人无从下手的迷雾。

月光无言,静静洒在相对而立的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街市的喧嚣隔着院墙隐隐传来,朦朦胧胧,仿佛来自另一个与此刻静谧全然无关的世界。

夜来香的甜香,在沉默中越发浓烈,浓得几乎有些发腻,缠绕在呼吸之间。

陆雪琪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她看着张小凡,看了很久。

久到一片薄云悄然飘来,暂时遮住了皎月,

院中的光影骤然暗了一瞬,将他的轮廓模糊在阴影里。

「你这算是什麽回答?」

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透出罕见的丶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困惑与无力,

「张小凡,你……你搞得我心里,好乱。」

那句话,轻飘飘地落下。

落在溶溶的月色里,落在浮动的花香中。

也落在张小凡漆黑眼眸的最深处,漾开一抹极淡的丶难以被人察觉的温和笑意。

他没有解释,没有安慰,也没有试图去梳理那份被他亲手搅乱的「乱」。

只是乾脆地转过身,背对着她,随意地挥了挥手。

「夜深了,陆师姐早些休息。」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不疾不徐,

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通往西侧客房回廊的转角。

陆雪琪独自一人,依旧站在院落中央,清冷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背影,直到他彻底融入廊下的黑暗。

恰在此时,遮月的薄云飘过,清辉重新洒落,照得满院石板一片银白澄澈。

她依然没有想明白。

那根刺,似乎还在心里。

但不知为何,看着那空荡荡的回廊,

心口那处细微的刺痛感,好像……真的,没那麽尖锐了。

二楼,一间并未点灯的客房窗后,幽姬静静伫立在浓重的阴影里。

她的目光,越过后院低矮的墙头,

牢牢锁着那个渐行渐远丶最终消失的背影。

方才月下庭院中,那短暂却暗流涌动的一幕,

从头至尾,尽数落入她眼中。

黑衣女子的指尖,无意识地反覆摩挲着冰凉的木制窗棂,

秀美的眉头紧锁,在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那种该死的丶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又一次翻涌上来。

不是容貌的相似,不是身形的重叠,而是某种更深层丶更难以言喻的东西——

是他握「棍」时那看似随意却稳如磐石的姿态;

是他转身时,衣袂扬起那乾脆利落丶毫不拖泥带水的弧度;

更是他说话时,那种表面漫不经心丶实则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丶能钉死人心神的语气。

像极了。

像极了三百年前,那个一剑惊天下丶让整个魔教都为之胆寒的白衣男子。

「不可能……」幽姬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寂静的房间里。

可她那戴着黑色薄纱手套丶向来稳如磐石的手,

此刻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窗棂上积年的微尘,被她的指尖拂落,

在透窗而入的月光里,无声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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