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死讯(2 / 2)
沃顿看着老人躲闪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手,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早点休息。」
是夜,驿站客房内。希里显然疲惫已极,简单洗漱后,头一沾枕头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但睡梦中眉头依然紧锁。
沃顿躺在另一张床上,毫无睡意。驿站的木板床有些硬,窗外传来夜虫时断时续的鸣叫,更衬得夜晚寂静。他听着希里均匀的呼吸声,片刻后,悄然起身,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驿站的厅堂里还亮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老板是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正就着灯光在柜台后扒拉着算盘,核对一天的帐目。
沃顿走过去,脚步声惊动了老板。老板抬起头,脸上露出职业化的笑容:「小客人,这麽晚了,需要点什麽?」
「老板,跟你打听个事。」沃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您说。」老板放下算盘。
「乌山镇,巴鲁克家族,最近……可有什麽消息?」沃顿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寻常的打听。
老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仔细打量了一下沃顿,尤其在他腰间的短刀和沉稳的气度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多了些探究和犹豫:「小客人是巴鲁克家的……?」
「远亲,」沃顿面不改色,「家里长辈让我路过时,顺便去拜访一下霍格老爷。」
「哦,远亲啊……」老板拖长了语调,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巴鲁克家……唉,不太好。您要是去拜访霍格老爷,恐怕是见不着了。」
沃顿的心猛地一沉,手指微微扣紧了柜台边缘:「见不着?霍格老爷出门了?」
老板摇摇头,声音更低了:「不是出门。是……走了。三个月前的事儿了。」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这话真从别人口中明确说出来时,沃顿还是感觉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瞬间蔓延开来,呼吸都为之一窒。他用力撑着柜台,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骨节凸起。
「……走了?」他的声音有些乾涩,「怎麽……走的?」
「说是旧伤复发,具体怎麽回事,我们这些外人也不清楚。」老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 genuin的惋惜,「葬礼办得挺简单,但镇上有头有脸丶受过霍格老爷恩惠的老人差不多都去了。唉,霍格老爷是个好人啊,收的税一直是附近几个镇子最低的,遇到荒年还自己贴钱交王国的份额,从不苛待领民。这麽好的人,怎麽就这麽去了呢……真是命苦。」
「他儿子呢?」沃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追问道,「大儿子林雷,回来了吗?」
「林雷少爷?」老板回忆了一下,「好像回来过,住了没几天就又走了。听镇上的人闲谈,可能是去王都芬莱城了?具体去了哪儿,我们就不晓得了。」
沃顿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稍微压制了翻腾的情绪。他从怀里摸出一枚亮闪闪的金币,轻轻放在柜台上:「多谢老板告知。」
老板看着那枚金币,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这……小客人,几句话的事,不值当……」
「应该的。」沃顿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厅堂。
回到房间,希里依旧在沉睡,发出平稳的呼吸声。沃顿在床边静静坐了一会儿,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着老人蜷缩的背影,花白的头发在枕头上显得格外刺眼。
希里知道。他肯定早就知道了。这一路上他反常的絮叨丶刻意的隐瞒丶闪烁的言辞丶疲惫神态下掩藏的不安……一切都有了答案。他是想瞒着自己,或许是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或许是希尔曼的交代,想让他平平安安回到乌山镇,或者甚至想一直瞒下去,怕他年少冲动,怕影响他未来的修炼之路。
沃顿闭上眼睛。
父亲死了。那个记忆中总是挺直脊梁丶眉宇间锁着沉重丶将家族重担和丧妻之痛默默扛了十几年的男人,不在了。自己这六年在北方的苦修,流过的汗,受过的伤,拼命提升的等级,最终……还是没能赶上吗?
不。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或许没能赶上改变这个结局,但至少,你不再是那个无能为力丶需要被保护的孩子了。你有了力量,虽然可能还不够,但至少,你可以去做些什麽了。
他重新睁开眼,眸子里最初的剧烈波动已经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悲伤依然存在,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底,但他不允许这悲伤冲垮理智的堤坝。他是沃顿,是穿越者,是巴鲁克家族的儿子,也是林雷的弟弟。他早就知道这个世界并非童话,死亡与离别是常态。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马车再次驶上道路,朝着最后的终点——乌山镇行去。
镇子的轮廓渐渐清晰,和六年前相比,似乎变化不大。熟悉的石板路,低矮但结实的房屋,早起的人们在门口洒扫。训练场的方向传来整齐的呼喝声,应该是一群孩子在希尔曼的指导下进行晨练。
但是,当马车驶过街道时,沃顿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同。一些认出这是巴鲁克家族马车的镇民,投来的目光不再是往日单纯的恭敬或亲切,里面混杂了同情丶叹息,还有一种物是人非的黯淡。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然后又迅速移开视线,仿佛怕惊扰了什麽。
庄园那扇熟悉的铁艺大门,紧紧关闭着,门环上甚至落了一层薄灰。
希里下了车,脚步有些踉跄。他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试了两次,才对准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他用力推开有些沉的大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呻吟。
院子里被打扫得很乾净,落叶显然不久前才清理过,石径上看不到杂草。然而,这种乾净透着一股刻意维护的死寂。没有霍格坐在老位置翻看帐册的身影,没有他低声吩咐仆人的声音,也没有林雷偶尔回家时带来的短暂鲜活。只有风吹过光秃树枝的沙沙声,以及他们脚步声的空洞回响。
「少爷……」希里转过身,苍老的脸上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泪水纵横,「老爷他……三个月前就……走了……」
他的声音哽咽,肩膀垮了下去,仿佛支撑他的东西突然被抽空。
「我知道了。」沃顿的声音异常平稳。他迈步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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