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黑旗(上)(伊耿历299年)(1 / 2)
导语:他们说狭海会吞噬一切野心。但当二十七面帆变成二十三面时,你才明白——狭海不吞噬野心,它只筛选能活下来的那种。
(POV:「海盗头子」戴伦)
第四十五天破晓前,戴伦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睁开了眼。
营地里还很安静,只有守夜水手的脚步声和海浪拍打礁石的永恒节奏。他起身披上那件从宁静号上找到的丶带着海水和血腥味的旧皮斗篷,走出了帐篷。
阿特雷克蜷在帐篷外的沙地上,听到他的脚步声立刻抬起了头。幼龙的体型已经比刚出壳时大了三倍不止,现在已经和刚出生的小马驹差不多大小。暗红色的鳞片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熔金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成两条细线。
「早。」戴伦低声说,伸手揉了揉幼龙颈后温热的鳞片。
阿特雷克用粗糙的吻部蹭了蹭他的手掌,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几点火星从齿缝间飘出,在晨雾中闪烁一瞬便熄灭了。
戴伦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走向海湾高处的礁石。他转身,朝着海湾内侧那片背风的石壁走去。
那是马里斯·黑火的墓穴。
墓穴的石板戴伦已让人重新掩上了,但没完全封死——留了一道缝隙,像是为某种告别留的馀地。现在,他站在墓穴前,从颈间取下两串项炼。
一串是他自己的:皮绳已经磨损发白,但坠子——那条小巧的瓦雷利亚钢黑龙——依旧泛着幽暗的光泽。那是父亲戴蒙留下的,他失而复得的,印记。
另一串是从墓穴里取出的:皮绳几乎朽烂,但坠子——另一条几乎一模一样的瓦雷利亚钢黑龙,只是更古旧——在晨光中显得黯淡而沉重。这是马里斯·黑火的项炼,那位在四十年前战败于石阶列岛丶被白骑士巴利斯坦·赛尔弥秘密埋葬的黑火家族的最后一位君王。
两条黑龙,两个失败者的遗物。
戴伦握着马里斯的那条项炼,在墓穴前站了很久。海风吹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像是在吟诵墓志铭上那些矛盾的字句:「他曾被称为黑火,也曾以战士之血浇灌誓言……愿狭海之水涤净尘世之债……」
债。黑火家族欠的债太多了。叛乱,失败,流亡,死亡。一代又一代,抹不去的诅咒。
戴伦想起父亲戴蒙死前的样子:躺在弥林贫民窟的破床上,发着高烧,眼睛却亮得吓人,嘴里念叨着「预言……王座……黑火的回归……」。那时戴伦才九岁。
「孩子,」戴蒙抓着他的手,指甲掐进肉里,「唯有尊严和血脉不能出卖...这是黑火最后的...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然后,人就没了。
戴伦把马里斯的那条项炼,轻轻放回墓穴石板的缝隙前。没有仪式,没有祷词,只是放回去。
「你的债,你还了。」他低声说,声音几乎被海风吞没,「我的债……我自己来还。」
他重新戴好自己的那条项炼。黑龙坠子贴在胸口,传来冰凉的触感——不是金属的冰凉,是某种更深沉的丶血脉深处的寒意。
阿特雷克在他脚边低鸣一声,熔金的瞳孔盯着墓穴,又看看戴伦,仿佛在理解这个沉默的告别。
戴伦最后看了一眼墓穴,转身离开。
有些东西该埋在这里。有些东西,该带走向前。
当他走到海湾高处的那块黑色礁石时,天已经大亮。
营地里开始苏醒。炊烟升起,人声嘈杂,船员们在做最后的准备。戴伦站在礁石上,看着他的「舰队」,在心里清点数字,计算风险,规划这一天要做的事。
海湾里停着二十三艘船。
这个数字比二十天前少了四艘。少的四艘各有各的死法:柯克帆船「海鸥号」想半夜溜走,内讧死了三十一个人;「毒刺」全员神秘失踪,像被大海吞了;「铁秤」直接叛逃回密尔;「老酒桶」的蠢货船长喝醉了撞上暗礁,船瘫在那里像条死鱼。
戴伦没为这些损失发过火。发火没用。海上就是这样——每天都会少点东西,少几个人,少几条船。重要的是,剩下的那些,能不能变得更有用。
他看着那些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船影,开始在心里盘算:
宁静号——旗舰。十三个无舌水手,三十个「经过训练」的战士丶一百三十七个桨手。
红花谷号——马索斯的新座舰,全是新招募的盛夏群岛水手,一共七十八人。
两艘轻型桨帆战船——从泰洛西奴隶主安托里奥那里「借」来的。每条船五十个桨手,二十个战士。桨手是奴隶,眼神麻木;战士是雇佣兵,眼神闪烁。
三艘柯克帆船——也是安托里奥的。每条船四十人,水手战士混编,成分复杂。
两艘长船——马索斯搞来的。船快,人精,都是老海盗。
三艘武装商船——密尔几个小家族的「投资」。船上的人不像海盗,更像……来监视的。
还有十一艘杂七杂八的船:平底驳船丶改装渔船丶抢来的商船……每艘船上都安插了一个无舌水手丶一个「破船者」丶一个「经过训练」的「暗线」;还有一堆需要吃饭丶喝水丶分钱的嘴。
总计:二十三艘船,大约一千九百人。其中能打仗的,大概六百。剩下的是桨手丶杂役丶工匠丶厨子丶还有几十个连自己为什麽在这里都说不清的倒霉蛋。
一千九百张嘴。戴伦在心里算:每人每天最少一磅粮食,半加仑淡水。一天就是一千九百磅粮,九百五十加仑水。这还没算船只要维修,武器要保养,受伤的人要医治……
而他的「金库」里有什麽?从宁静号上搬下来的有限补给,一堆抢来的杂货,还有——最重要的——一枚龙蛋,和一个关于「烟海深处还有更多」的谎言。
谎言不能当饭吃,龙蛋也不能解渴。
所以他需要这些人尽快变得有用。而变有用的方法,只有两个:训练,和实战。
训练是从第一批人离开后的次日开始的,而当第二十天,也就是泰洛西奴隶主安托里奥带着第二批五艘船回来的那天。
安托里奥是个臃肿的泰洛西人,穿丝绸袍子,十个手指戴了八个戒指。他从黑色划桨船上被人搀扶下来时,脸上的笑容谄媚得让人恶心。
「大人!大人!」泰洛西人挥舞着他肥短的手,「五艘船!都是好船!我按您说的,把'龙蛋宝藏'的消息散出去了,泰洛西商会的几个大人物很有兴趣!他们愿意再投资,但要求下次必须见到真货——」
戴伦没让他说完。
「船,我收了。人,按约定,每条船留四个给我,我也会每条船送两个给你,方便联络。」
安托里奥的笑容僵了一下。「大人,这……每条船留四个,五条就是二十个。我这次带回来的一百三十人里,能打仗的就那些,您都抽走了,我回去怎麽交代——」
「这次十六个。有一条船上次你已经'给'过了,我不占你便宜。另外,你可以交代说,这些人在这里学习怎麽配合'鸦眼大人'的计划。」戴伦的声音很平静,「也可以交代说,你不留人,我就把你和你的船都扣下,让你那些泰洛西'大人物'自己来赎。」
安托里奥的脸白了又红,最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留!当然留!大人说什麽就是什麽!」
于是第二批「联络员「——十六个——留下来了。
戴伦没把这十六人分开。他把他们编成一个小队,交给疤脸——那个左脸有鱼叉伤疤的无舌水手——带着,和其他人一起训练。
训练内容很简单:服从丶协同丶杀人。
每天早上练习队列,练习旗语,练习在摇晃的甲板上保持平衡。下午是武器训练——怎麽用弯刀,怎麽用短矛,怎麽用渔叉。晚上是「交流经验和放松的环节」:怎麽看海图和洋流,怎麽判断天气,接舷战时怎麽分配人手,甚至是怎麽拼酒丶怎麽出老千,怎麽泡妞。
讲得最多的,是规矩。
「在我的地盘,只有三条规矩。」
「第一,服从命令。首先是我的命令,然后是你们船长的命令。不服的,直接挑战我,赢了,都听你的;输了,死。」
「第二,所有战利品和物资都要按功劳统一分配。私藏的,偷窃的,被发现了,东西归公;人,砍一只手。再犯,死。」
「第三,不许碰自己人。抢外人的,我不管。但抢自己人的,死。」
他说得很慢,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懂。然后他让疤脸演示。
演示的内容是:一个泰洛西来的联络员,偷偷藏了一块干肉,被疤脸发现了,报告给戴伦。戴伦当着所有人的面,让那个泰洛西人自己选:是砍一只手,还是接疤脸三刀。
泰洛西人选了接三刀。
疤脸用的不是训练用的木刀,是真刀。第一刀划开对方的手臂,第二刀刺进大腿,第三刀——在对方倒地时——停在了喉咙前半寸。
「为什麽停下?」戴伦问。
疤脸用手语比划:他输了,当他欠一只手;以后如果再犯,杀。
戴伦点头。「好。从今天起,你不仅教他们杀人,也教他们什麽时候不杀。」
那个泰洛西人没死,但因为受伤,三天后才缓过来。缓过来后,他成了训练最拼命的一个。
所有人都懂了。
训练进行到第三十天时,马索斯回来了。
这个盛夏群岛人带回八艘船——之前的两艘长船,三艘武装商船,三艘改装渔船。船上有二百八十多个战斗人员,还有一百六十多个水手杂役。
但更重要的,是他带回的两个人。
第一个是老哈尔,一个资深造船匠。五十多岁,背有点驼,左手少了三根手指——据说是年轻时在船坞事故中没的。但他看一眼船体,就能说出哪里该修,哪里该补,用多少木料,花多少时间。
「大人,」老哈尔见到戴伦时,说话直截了当,「您这些船,一半是垃圾。能修,但费功夫。给我人手和材料,我能让它们再多撑半年。」
戴伦给了他十个学徒,权限调配所有木材和工具。
第二个人,是个学士——或者说,自称学士。
这人叫罗索,独眼,四十岁上下,瘦得像根竹竿。他说话慢吞吞的,但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我研究过瓦雷利亚遗迹。」罗索说,「不是那些骗人的游记,是真正的古籍。我能读高等瓦雷利亚语的三种变体,能解读大部分符文。我还……养过信鸽。」
最后这句话引起了戴伦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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