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叶底藏花(1 / 2)
天擦亮前,周行揣着信,闪出悦来栈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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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蒙着层青灰,炸糕摊刚生火,馄饨挑子冒白气。他贴着墙根走,步子快而轻,影子淡得瞧不见。
到了宫家,黑漆大门还关着。他叩响门环,三轻一重。
开门的老仆认出他,通报后,引他穿堂过院。清晨的院子还蒙着层薄雾,青砖地湿漉漉的。
宫宝田已在后堂坐着,一身藏青布褂,正在沏茶。
「宫老爷子,宫姑娘。」周行抱拳。
宫宝田抬眼:「坐。」
又对老仆道,「看茶。」
周行没坐,从怀里取出信,双手递上。
宫宝田接过,拆开,就着窗棂透进来的晨光看。
纸页哗啦一响,衬得屋里静,只听得见院外麻雀叫。
宫宝田看得很慢。看完一遍,又从头再看。看完第二遍,他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手指压着,没说话。
茶壶嘴冒着白气,细细一缕。
过了好一会儿,宫宝田开口,声音沉沉:
「郭守诚……没了?」
「是。」
「死在自家人手里?」
「是。」
宫宝田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杯底碰着桌面,「叮」一声轻响。
「好。」他说了一个字。
周行抬眼。宫宝田脸上没什麽表情,但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井水结了冰。
「信我看了。」
宫宝田缓缓说,「叶师傅的意思,我明白。恳谈会上,宫家会镇着场子。该说的话,该持的公道,一样不会少。」
正说着,宫若梅从后面转出来。墨绿衫子,黑布鞋,头发绾得利落。
宫宝田看向宫二:
「若梅,你带周行走一趟梅花桩。叶问信里说,这孩子离暗劲,就差一层纸。」
宫二应了一声:「是,父亲。」
宫宝田又对她道:
「现在这世道,妖魔横行,洋人逞威,咱们自己人不能再抱着那点东西当棺材本。
明劲之前要纯,是打根基;入了暗劲,就得博采众长,见天地。周行是块材料,该点拨的,不必藏私。」
他摆摆手:「去吧。」
宫二颔首:「女儿明白。」
周行躬身,跟着宫二退出后堂。
穿廊过院,来到后面一个僻静的小园子。
墙角一株老梅,枝干虬结。地上有几片落下的花瓣,沾着露水。
当间立着十几根木桩,高高低低,错落有致,桩顶只有碗口大。
正是梅花桩。
「比起前日,你又有精进。」
宫若梅开门见山,「但劲还『藏』得太死,透不出来。咏春讲究短桥寸劲,你这会儿像口烧滚的闷锅,气顶得慌,却泄不出。」
周行没否认:「昨夜在院里练功,月下钓蟾,差点摸到边,被人搅了。」
「月下钓蟾?」
宫若梅眉头微挑,她走到桩边,伸手拂去一根桩头的露水,
「你昨夜感悟,是内息与天地交感,求的是一个『静』字,一个『合』字。
但暗劲之妙,不止于静合,更在于『藏』与『发』。」
说罢,她脚尖一点,人已轻盈落在一根高桩上。墨绿衫子下摆拂动,如叶片轻垂。
「上来。」她说。
周行依言上桩。
桩面窄,只容半脚,需时时刻刻调重心。
「看好了。」
话音落,她动了。
墨绿衫子轻轻一荡,人已从桩上滑来,快得像一道影子。
周行凝神,听劲全开,捕捉她肩动丶腰转的徵兆,她要出脚!
他知道她要出脚,甚至预判了方位。
可就在他准备格挡的刹那,宫若梅裙摆一荡,脚如毒蛇吐信,已从中路钻出,脚尖点向他小腹!
周行急沉腰腹,双臂下压去截。
可那腿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折,足尖上挑,轻点他下颌。
脚尖一触即回,宫若梅稳稳立在桩上,仿佛从未动过,只有裙摆微微拂动。
「看清楚了吗?」她问。
香风离去,周行心底一惊。
那一脚从哪里来,怎麽变向,他全没看清,甚至听劲都没有捕捉到痕迹。
「这是宫家六十四手里的『叶底藏花』。」
宫若梅缓缓道,「叶是遮掩,花是杀招。讲究一个『藏』字,藏意,藏劲,藏形。劲含在里头,不到最后一刻不露。露了,就是雷霆。」
她顿了顿,看着周行:「你现在的问题,就是『藏』得太死。心思太重。把劲都憋在里头,自己跟自己较劲。这样不行。
练拳之人要纯粹,才能『通』。通了,才能想藏就藏,想发就发。」
周行默然。他知道宫若梅说的对。
「再来。」宫若梅道。
这一次,她攻势更密。
人在桩上飘忽来去,墨绿衫子成了迷眼的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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