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郭夫人(2 / 2)
「她不愿。」
「不愿?」
「她说,她现在走了,那假货立刻就会察觉。刘一手也会跑。她丈夫的仇怎麽报?她要在天下人面前,撕了那畜生的皮。」
周行沉默片刻:「留那儿,太危险。」
「我也这麽说。」
叶问道,「我说,你若担心这个,我现在就去把他们了结了。我做得到。」
「她怎麽说?」
「她笑了。」
叶问想起郭夫人那个笑,嘴角弯着,眼里却全是恨意,
「她说,叶师傅,您把他们杀了,然后呢?死无对证。
外人只会说,郭振的媳妇跟人跑了,或者乾脆说我跟您合谋害了我男人。郭振一辈子光明磊落,不能死了还背污名。」
屋里静了会儿。油灯芯子「噼啪」爆了个灯花。
周行思考片刻,慢慢开口:
「她留下,是想找个时机……当面对质?恳谈会?」
「对。」
叶问点头,「她还想起一桩事。说前些天,无意听见假郭振跟刘一手在书房嘀咕,提到『恳谈会那日』丶『我走』丶『你留下料理乾净』。」
周行眼神一凝。他脑子里飞快地转:
恳谈会,假郭振要对叶问下手,或者嫁祸。他自己「走」,刘一手「料理乾净」。
料理谁?
郭夫人。
假郭振「死」,叶问成众矢之的;郭夫人紧跟着「殉情」,火上浇油。
夫妻双双毙命,到那时,群情激奋,任你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好毒的计,一环扣一环。
他后背窜起一股凉意,眼神却更冷。
周行抬起头:「他们是要做局,把两条人命都栽在您头上。津门武林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您淹了。」
叶问点头,没说话。
周行眉头紧皱:「郭夫人知道这打算吗?她现在清醒了,要隐瞒过去可不容易。」
「她猜到了几分。」
叶问道,「她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女人真演起来,自己都能骗过去。她说,心空了的人,可以是任何人。」
屋里又静下来。窗纸外头,天色墨黑,离天亮还早。
周行一时沉默,郭夫人的选择其实对他是有利的,在拳师汇聚的恳谈会上,当众揭露此种恶事,能最大程度引起各方重视慈善会这个组织。
只是,这种有利的情况是建立在她不利的处境上。
「郭夫人留下,是用命做棋。」
周行直起身,「她是证人,最要紧的证人。得保住她,活到恳谈会,还得让她能开口说话。」
他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叶师傅,您如今是被他们盯死的。我呢,他们试探了两回,多半认定我活不过几天,戒心该松了。」
叶问看着他:「你想如何?」
周行想了想:
「您得给宫老爷子写封信。把今晚的事,郭夫人的话,还有他们的算计,都写明白。
宫老爷子是明白人,看了信,自然知道恳谈会上该怎麽稳住局面。」
叶问点头:「信我写。你带着去?」
「我去。」
周行道,「我现在这副『伤重』的样子,正合适去宫家『求药』或者『请教』。
带着您的信,不显眼。见了宫老爷子,有些话您不好直说的,我替您说。」
「然后?」
「然后我找地方蹲着。」
周行眼神冷下来,「郭夫人那边得有人照应。郭家附近,我有个眼线。万一情况有变,我能最快反应。」
叶问看着他:「你身上那伤……」
「装的。」
周行道,「不过暗劲的门槛,确实还差一脚。今晚院里,月华底下练那钓蟾劲,差点就成了,被赵德彪那厮搅了。」
叶问眼睛一亮:「月下钓蟾?那是好兆头。拳谱上说,蟾伏冬水,吞吐月华,是内息与天地交感的时候。你既然摸到边了,就差一层纸。」
他起身,从床褥底下摸出个薄薄的油纸包,打开,是几页订在一起的旧纸,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我早年练拳时,记下的一些关隘心得,还有几手咏春压箱底的发力诀窍。」
叶问递过来,「你拿去,或许有点用。突破暗劲,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有时候就是一念通透。
正好,你去宫家也可以请教请教,或许能触类旁通。」
周行双手接过。纸页泛黄,墨迹沉郁,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些简图。
「多谢叶师傅。」
「抓紧。」
叶问只说两个字。
周行把纸页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想了想,又道:「信您现在就写,我天亮前出城,绕一圈再去宫家。免得有人盯梢。」
叶问铺纸研墨,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停了停,然后落下。字迹端稳,力透纸背。
周行站在一旁,看着跳动的灯焰,听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怀中郭振遗留的虎符信物,冰冷刺骨。
窗外,夜色正浓。
离恳谈会,还有五天。
离刘一手丶假郭振的死期,还有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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