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旧案子(1 / 2)
车子缓缓驶离旧染坊,街道两旁的店铺渐渐从眼前掠过。
副驾驶位上坐着的小胖把那两个空礼盒往后座一塞,又看了看窗外的方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卢sir,这样一个风水先生,我们找他真的有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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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从警校毕业不久,分到队里实习,一身的活力还没完全磨平。卢启邦平时教他不少东西,从查案的路数到办公室里那些弯弯绕,他都听得很认真。
可今天这一趟,他是真没看明白。
差馆里的警长亲自登门,提着洋酒,带着礼盒,去拜会一个开道观的年轻先生。
听着就别扭。
「顾sir那次破案,是因为人家正好碰上线索了,咱们这种平日里查街头案子的,去找一个风水先生,能问出什么?」小胖压着声音继续道,「他又不是律师,又不是医生,看不见帐本,也验不了尸。」
卢启邦没立刻回答。
他从口袋里慢悠悠摸出一根烟,按在嘴角,又用打火机点了。火苗一晃,菸头亮起来,半明半暗的光打在他脸上,把那点风霜照得比平时更深些。
他把车窗摇下半截,让烟一缕一缕飘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二十年前,我也不信的。」
小胖一愣。
卢启邦没看他,只是望着前方街口被压低的霓虹灯。
「那时候我还跟你一样,刚进差馆,跑腿的。湾仔那边出过一桩案子,一户姓林的人家,三十出头的男人,前半年没什么事,后半年突然没了。先是夜里失眠,后来开始说屋里有人走动,再后来就病了,瘦得脱了形,没两个月就咽气了。」
「家里人哭哭啼啼,请来差馆的人查。我们查了大半个月,验过尸,问过邻里,看过帐,看过来往的人,什么都没查出来。最后只能写成『急病暴亡』,结案。」
小胖听得有些发愣。
卢启邦把烟弹了弹。
「后来还是他们家请来的一位老先生,进了屋子转了两圈,指着东边的厢房说,那屋住不得人。原本床头靠着的那面墙,外头新加了水管。死者身上没病,是被这屋子慢慢逼死的。」
小胖喉头动了一下。
「那……查证了吗?」
「查了。」卢启邦点了点头,「拆开墙一看,水管是几个月前邻居家偷接过来的,正贴着死者床头走。夜里水声响个不停,气也凉,人睡了大半年没真正睡过一个整觉。家里人后头才说,那段时间他常常半夜惊醒,说听见水声,没人信他。」
小胖没说话。
「那位老先生,开的就是道观。」卢启邦慢慢吐出一口烟,「不是大观,就是一间小破屋。说话不多,进了门只看一眼,就指出问题在哪儿。那一回之后,我心里多少有点底了。」
他顿了顿,又道:
「后来这么多年,我又陆陆续续碰过几桩。不是回回都用得上,可也有那么两三回,差馆查不出来的事,到这种人手里,转两圈就明白了。所以我跟你说一句话——」
「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小胖听到这里,脸上那点不以为然慢慢淡了。
他原本以为卢启邦今天去三玄观,纯粹是为了眼红顾成岳那份功劳,赶紧抓个新靠山。可这段往事说出来,他多少懂了些。
卢启邦不是单纯眼红。
他是亲眼见过这种本事,见过差馆查不出来的东西,到一个看着不起眼的先生那儿,能被两眼看穿。
只是这种话,不能轻易往外说。
警局里讲究证据丶讲究流程丶讲究记录在案,谁敢把「风水先生看出来的」写进报告里?说出去,连同事都得笑掉大牙。
可笑归笑,案子还是案子。
总有些案子,差馆查到最后,是真的查不下去。
卢启邦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淡淡道:
「你回去翻翻最近的卷宗。」
小胖一怔:「翻哪些?」
「最近半年的。」卢启邦语气很平,「挑那些线索断了的丶查到一半卡住的丶看着不对劲又找不出毛病的。死人的案子优先,旧屋出事的优先,家里突然出怪事的也行。」
「都拢一拢,列个单子。」
「真有头疼的,下次我一起拿过来,给这位陈师傅看一看。」
小胖听到这里,神色彻底正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卢启邦只是想和陈青河搭上一条线,留个人情。
可现在听这意思,是真打算把那些差馆里头啃不动的硬骨头,一块一块端到旧染坊去。
如果三玄观那位陈师傅,真有顾sir那边传出来的那种本事——
那卢启邦今天这一趟,可不只是「认认人」这么简单。
是真要把这个人当成一条路走。
小胖默默把这些话记在心里,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好,卢sir,我回去就办。」
卢启邦没再多说什么,把车窗摇上,重新闭上眼,靠在座椅上。
车子沿着大街一路往差馆开去。
街上日头正好,店铺一家接一家从车窗外滑过。可坐在副驾的小胖却已经没什么心思看了。他低头盯着自己膝上的笔记本,心里在飞快地盘算最近经手过的几桩案子。
有几桩,他原本已经准备等结案的。
现在看来——
或许真该再翻一翻。
里头有一些细节卢启邦总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
……
车子开回差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小胖一下车就直奔档案室。
他原本平时翻卷宗最怕这种活——一摞摞旧档堆在木架上,灰多丶字小丶看着头疼。可这回不一样。卢启邦那番话压在他心里,像一块石头一样,让他难得没有先去喝口茶歇一歇,而是直接搬了张木凳,坐在档案柜边一沓沓往下翻。
他先挑近半年的。
死人的案子优先,旧屋出事的优先,家里突然出怪事的也行。
这几条标准看着简单,可真往档案里筛,却比想像中费劲。差馆里头大大小小的案子一年到头不断,光是近半年里有人没了的,就有十几桩。但里头大部分都是普通病死丶意外丶街头打斗,能让卢启邦感兴趣的,怕也就那么几桩。
他抽出一沓档案,开始一个个看。
第一桩,是西营盘一个开杂货店的中年男人,半年前从二楼仓房摔下来,当场没了。家里人坚持说不可能,因为那人爬了二十年楼,从没出过事。可警察查了半天,没查出推搡痕迹,最后只能按意外结案。
小胖盯着这一页看了一会儿,把它单独抽了出来。
第二桩,是九龙塘一栋旧楼里的老太太,住了三十年没病没灾,半年前突然心悸去世。家里人原本不打算报警,是邻居觉得不对——说老太太死前两个月开始白天睡觉,夜里坐在床上不动,偶尔还自言自语。差馆派人去看过,没找出问题,案子就那么搁着了。
小胖也把它抽了出来。
第三桩,是一户姓陶的人家,住在油麻地后街。家里两个孩子前后病了三个月,没病徵,没传染源,吃药也不见好。父母带着孩子搬到亲戚家,结果不到两个礼拜就全好了。后来回到原宅子,又开始病。这家人跑去差馆报案,说屋子有问题,希望差馆「管一管」。卷宗压在档案柜里,连主办都没怎么搭理。
小胖看着这一份,忍不住皱了皱眉。
按从前的标准,这种根本算不上案子,连记录都嫌占地方。可现在拿卢启邦那套去想,反倒觉得对得上号。
他把这一份也抽出来。
接着是第四桩丶第五桩……
小胖越往下翻,心里那点最初的怀疑越淡。
他渐渐发现一件事。
差馆这些年办过的案子,凡是查到最后「写不下去」的,多多少少都带着一点不正常。要么是当事人死前生活突然出了变化,要么是宅子刚动过工,要么是家里突然请过什么先生看过丶改过丶动过。可这些信息,原先没人会去深究,写报告的时候顶多在备注里随手提一句,再往后就没人理了。
他坐在木凳上,越翻越静,连腿酸都顾不上。
档案室外面差馆里的喧闹声渐渐远了。
到了傍晚时分,他面前的桌子上已经堆出了七八份单独抽出来的档案。
每一份的封面上,他都用铅笔小小地写了几个字。
「仓房坠亡。」
「老太太久居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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