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兵册(2 / 2)
帐上齐备,营中破烂,这就说明,吃空额的不止人头,还有兵甲。
人头吃一层,兵甲再吃一层,最后真能打的那几个活人,还得背着「朝廷养兵甚厚」的名声去挨刀。
这哪是养兵。
这是养蛀虫。
孟玄喆把簿子合上,看向潘录事。
「你平日管的,是文书,还是军务?」
潘录事忙道:「小吏只是帮着抄录,军中实务不敢妄涉。」
「那很好。」孟玄喆点头,「既然你不涉军中实务,想来就只能如实照抄。」
潘录事听出点不妙,小心道:「是……」
「那这几本东西,便不是你做的假。」孟玄喆语气平静,「是有人做了假,你照着抄;有人吃了空,你照着记;有人拿死人冒粮,你照着圆。」
潘录事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这话表面是在替他开脱,实则是在问:谁让你这么抄的?
而且问得很直,连装傻的余地都不太给。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还是没敢立刻供出来,只伏地道:「小吏……只是按上头旧册行事……」
「上头是谁?」孟玄喆问。
潘录事额头抵地,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去。
「小吏不敢妄言。」
「你不是不敢妄言。」孟玄喆看着他,「你是怕言完以后,明日就变成『人头不可留』里的那个人头。」
这话一出,潘录事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很显然,被说中了。
高承礼在旁边越看越心惊。
殿下现在审人,已经不只是逼供了。
他是在一点点替这些人把心里的害怕说出来,等于告诉他们:你不说,别人也想你死;你说了,至少我知道你为什么怕。
这种话,最容易把人骨头里的那点侥幸敲碎。
果不其然,潘录事撑了没多久,终于哑着嗓子道:
「是……是主簿那边定的旧法。兵名不齐,先补额;补不上人,就先补册;册上先齐,粮饷才能往下走……」
「往哪儿走?」孟玄喆问。
潘录事不敢抬头:「先走仓,再走商号,后头……后头怎么分,小吏就真不敢深问了。」
到这里,线已经很清楚了。
兵册先做平,粮饷再照册走,仓里米谷被挪出,商号过手洗白,军户丶遗孀丶活兵,反而拿不到该拿的那一份。
完完整整,一条链。
孟玄喆坐在案后,半晌没说话。
他在想的,已经不是青城县烂不烂,而是后蜀还有多少个青城县。
一个县里,一队兵都能烂成这样。那别处呢?那成都近畿以外,边郡丶转运丶关隘又该是什么样?
想到这里,他心底那点火,反倒烧得更稳了。
先前查仓丶查粮,他更多是知道问题严重;现在掏到兵册,他才算真正意识到——这不是某几个人在偷吃。这是整个章程,正在自己啃自己的骨头。
而骨头啃到最后,等宋军真来时,前头先塌的,不会是纸上的兵额。
是活人的命。
顾承砚这时也把几本册子互相比完了,抬起头,声音发紧:「殿下,若按现有兵册丶旧牌和粮饷簿并看……」
「本县这一队兵,帐面一百二十,实可用者,怕不足七十。」
「若再扣掉病残丶老弱丶临时顶名者——」
他顿了顿,喉头滚了一下。
「真正能拉出来成列的,恐怕……不到六十。」
堂中一时寂静。
不到六十。
一队兵,帐上一百二十,真能用的不到六十。
折了一半还多。
高承礼站在一旁,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城门口那些军户会穷成那样了。
因为死人还在吃粮,活人却得给死人让名额。
这种帐,别说打仗,连活着都打不过。
曹烈沉默了半天,忽然低声道:「殿下,兵册是死的,人是活的。」
孟玄喆看向他。
曹烈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很沉的疲惫。
「你若真想知道这队兵烂成什么样,不该只在县衙里看这些纸。」
「得去看看那些还活着丶却快被册子吃掉的人。」
这句话一落,顾承砚先是一愣,随即就明白了。
军户。
不是去营里先看花名册,不是先听武弁怎么圆,而是先去看军户。
看那些死人的妻儿。看那些伤兵的破屋。看那些帐上领着粮丶实际上锅里没米的人。
帐会骗人,人不会。或者说,人快活不下去的时候,骗都懒得骗了。
孟玄喆心里一下定了。
这章兵册,他已经看明白七成。
剩下那三成,不在纸上,在人身上。
他缓缓起身,目光从兵册丶旧牌丶抚恤簿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到周令安脸上。
「周县令。」
周令安浑身一紧:「下官在。」
「明日一早,」孟玄喆缓声道,「带孤去军户村。」
周令安心头猛地一沉。
军户村。
他现在最怕听见的三个字,大概就是这个。
因为仓里还能说失察,粮行还能说失火,兵册还能说旧规。可军户村那地方,一进去,穷就是真穷,伤就是真伤,死人牌位摆在屋里,孤儿寡母蹲在门口,连解释都容易显得像放屁。
那地方,是最不讲帐面的。
而孟玄喆已经不再看他,转头吩咐顾承砚:「把今夜这些册子都封起来,一本都不许少,尤其附籍守兵这一册。」
「是。」
「再把城门口那位拿兵牌的老妇,还有今晚提到的几户军属,名字都记下。」孟玄喆道,「孤明日一户户去看。」
高承礼听得眼皮一跳。
殿下这是不准备只看一村,是要把「活人帐」亲自翻一遍。
这就很要命。
因为一旦他真看了,后头很多人再想拿「旧例」「失察」「暂缓」「待拨」这些词来糊弄,怕是都不太好使了。
孟玄喆看着堂中众人,忽然笑了一下。
「仓查了,粮翻了,火也烧了。」
「现在,该轮到兵了。」
他这话说得不重,可不知为何,堂中每个人都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们都听出来了。
这位太子,从今天开始,算是真把这一县丶一仓丶一队兵的试点,接到骨头上了。
不是做样子,不是敲山震虎,也不是查两本帐丶抓几个小吏回去交差。
他是真打算把这一队兵从纸里拽出来,看看剩下多少活人。
而这,恰恰是很多人最不想让他看的地方。
夜风从堂外灌进来,吹得灯焰微微一晃。
顾承砚收起兵册时,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殿下,这一队兵若真只剩不到六十可用,那青城县若有急变,连个像样守城的骨架都搭不起。」
孟玄喆点了点头。
「所以——」
他望向堂外那一片深沉夜色,声音很轻,却很稳。
「这试点,不能只落在仓和粮上了。」
「得落到兵身上。」
兵册清完,孟玄喆没有宣布「整兵已成」。
他只在册尾写下:可用者未定,需二十日短训;暂不可战,只可护粮丶守仓丶看路丶封门。
曹烈看见这行字,反倒松了口气。
最怕的不是太子看不起烂兵,最怕的是太子把烂兵当精兵用。那样死的不会是纸上的兵,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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