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兵册(1 / 2)
「那本县帐面上的兵——恐怕比活着能站出来的兵,要多得多。」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顾承砚这句话落下,堂中静了半晌。
不知是夜深风凉,还是那句「多得多」实在太沉,连高承礼都觉得脖子后头有点发毛。
帐面上的兵多,不算稀奇。可若多出来的,不是一两个,而是一队兵里都能抠出一层死人丶逃兵丶挂名和空额,那这就不是兵册的问题了。
这是拿国朝军伍,当自家帐房使。
换句话说——别人养兵,是为了打仗。城县养兵,是为了做帐。
很快,兵册就被调来了。不是一本,是一摞。厚厚薄薄,发黄的丶新抄的丶补录的丶边角卷起的丶封皮簇新的,全堆在堂中公案上,看着比刚才那几口粮行箱子还像凶器。
押册来的,是县中一名管军务的小吏,姓潘,叫潘录事。
这人瘦得像根被风吹久了的竹竿,脸色却白净,显然平日不太晒太阳,更像坐在文案后头吃笔墨饭的,而不是往军营里滚泥地的。他一进门就磕头,磕得很响,态度好得像恨不得把「我只是个送册子的」七个字写在脑门上。
「殿下,县中附籍守兵丶补录旧名丶粮饷支册丶兵甲领用,都在这里了。小吏不敢有半分藏私。」
孟玄喆看了他一眼。
「你这句话说得太满。」他缓声道,「一般说得这么满的人,不是特别乾净,就是特别知道哪里不乾净。」
潘录事膝盖一软,差点没把头磕进地砖缝里。
高承礼在一旁默默缩了缩脖子。
现在殿下看人,真是越来越像拿针挑鱼刺。
一挑一个准。
孟玄喆没急着问他,只示意顾承砚把册子先摊开。
顾承砚一边翻,一边分门别类:兵籍总册,月粮支册,伤亡补录,军户抚恤簿,兵甲领用簿,校场点卯薄。
每摊开一本,周令安的脸就跟着灰一层。
他此刻站在堂下,既不敢跪,又站得像跪着,活像一截刚从火里捞出来丶还没烧断但已经开始冒烟的木头。
他早知道青城县的兵不乾净。
可他原以为,这种不乾净最多是地方上的烂规矩,人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哪怕昨日仓里被掀,今夜粮行失火,他也总还抱着一点侥幸——
仓是仓,粮是粮,未必真能一路烧到兵册上。
现在好了,太子爷不但烧到了,还特意把火盆搬进县衙正堂,坐下来慢慢烤。
顾承砚最先翻开的,是兵籍总册。
「青城县附籍守兵,一队,一百二十名。」
字迹工整,人数齐整,后头还有几笔校补,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孟玄喆抬眼看向潘录事:「这一队兵,现在营里常有多少?」
潘录事喉头一动,谨慎道:「回殿下,帐上足额,平日轮换有出入……」
「孤问的是营里常有多少。」孟玄喆打断他,「不是帐上写多少。」
潘录事额头瞬间见汗。
这问题最烦。
因为它不看本子,看人。
而人这种东西,是最不好拿笔涂平的。
他支支吾吾半晌,终于挤出一句:「大约……九十来人。」
曹烈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听到这儿,忽然嗤了一声。
不大。
但正堂里够静,这一声就显得格外扎耳朵。
孟玄喆转头看他:「你笑什么?」
曹烈抱拳,动作有点僵,显然还不太习惯在官衙里这么直来直去。
「殿下恕罪,草民不是笑殿下,是笑这帐。」
「九十来人?」曹烈扯了扯嘴角,「若青城营里真能一口气拎出九十个会喘气丶能站直丶还拿得动刀的来,草民把这条瘸腿再折一回都认。」
潘录事脸一下涨红。
「你一介退伍老卒,岂懂如今营中——」
「我不懂?」曹烈眼睛一瞪,伤眼角那道旧疤跟着一跳,「我前年还在青城西营给人补过靶架。营里几间屋丶几个灶丶几副整甲,我闭着眼都比你数得明白。」
高承礼在旁边听得眼角一抽。
很好。
一个书手刚装完文气,一个老卒立刻上来补了句土得不能再土的实话。
偏偏这种土话,杀伤力最大。
因为帐上能写一百二十人,嘴上也能说九十来人,可西营里几间屋丶几副甲,这东西是不会自己编故事的。
孟玄喆没让两人继续掐,只道:「顾承砚,对牌。」
顾承砚立刻把曹烈带来的旧兵牌与总册逐一核对。
越核,眉头皱得越紧。
「殿下,方才那十七人只是显见的。」他翻到补录页,声音发沉,「若再算上伤亡未销丶迁补未改丶重名挂额的……至少三十六人有问题。」
高承礼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三十六?
这都不是多一层皮了。
这是一整块肉都烂在里头了。
潘录事脸色灰败,还想勉强辩两句:「名册年久,偶有错漏……」
「偶有错漏?」孟玄喆看着他,「一百二十人里,三十六个有问题。你这不叫错漏,叫拆了重凑。」
顾承砚已继续往下翻粮饷支册。
这回更精彩。
「每月支粮,一百二十人足额。」
「病退未销者,照旧。」
「补额七人,照旧。」
「阵亡待核者,暂循旧册。」
孟玄喆看着这一行行字,忍不住笑了。
「好一个『照旧』。」
「死人照旧,逃兵照旧,病残照旧,补额照旧。」他轻轻敲了敲案面,「你们这兵册,倒真念旧。」
高承礼低着头,肩膀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不行。
真的不能笑。
可殿下现在骂人,越来越像拿小刀片鱼。
不见血,偏偏疼得很。
曹烈却没忍,直接补了一句:「念旧是念旧,可惜只念死人的旧,不念活人的苦。」
这句话一出,堂中又是一静。
孟玄喆看了曹烈一眼,心里多了几分数。
这老卒,粗是真粗,可粗里有骨头。
以后兵线上,这种人用得着。
顾承砚又将军户抚恤簿摊开。
这回连他声音都带了点冷意。
「抚恤一栏,广政二十二年至二十五年,记『待拨』者十三,记『暂缓』者九,另有六户……直接无名。」
「无名?」孟玄喆抬眼。
「是。」顾承砚指着一页,「前头记阵亡,后头却没接家户名册,像是兵死了,帐挂着,人家是谁,反倒无从追。」
曹烈站在旁边,忽然把牙咬得咯了一声。
「不是无从追。」他声音发硬,「是有人懒得追,或者根本不想追。像城门口那位周三旺家,牌还在,人都埋了三年,抚恤册上照样连他媳妇名字都没写全。」
这话像石头,砸得潘录事一哆嗦。
周令安则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事已经不再是「太子查帐」,而是在当众扒青城县的皮。
还不是轻轻扒。
是拿铁钩子从肩膀一路拉到脚后跟。
孟玄喆沉默片刻,忽然把兵甲领用簿拿了起来。
「军饷拨足,抚恤却穷。那兵甲呢?」
他翻开一页,念道:「甲十二副,弓二十张,枪四十杆,刀六十口,岁修俱齐。」
念完,他自己都笑了。
「这本子写得,活像青城县里藏了个精兵营。」
曹烈看了一眼簿子,嘴角一扯。
「殿下若真能在青城营里找出十二副完整甲,我把另一条好腿也折了,凑个整。」
高承礼没忍住,终于把头偏开,狠狠咳了一声。
这回不是笑,是被呛的。
可他心里很清楚,曹烈这句土得掉渣的话,分量比兵甲簿本身都重。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