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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失火之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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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玄喆越想,反而越不急。

他看向孙阔:「你带八个人,分两路。一路先去粮行,不用急着冲火,先封住前后门,不许一个人丶一辆车丶一口箱笼往外走。谁敢硬闯,先拿下。」

孙阔抱拳:「末将遵命!」

「另一路去看西边巷口和后院墙外。」孟玄喆继续道,「别盯火,盯人。特别是抱箱子的丶赶车的丶跑得比火还快的,都给我拦下来。」

孙阔眼中光一闪,精神得像刚捡着军功:「是!」

高承礼在一旁听得心里直拍腿。

对啊!

火是烧起来了,可比起灭火,更要紧的是别让该跑的人先跑了。

很多人一听粮行起火,第一反应都是「快救火」,可殿下想的压根不是火,是火里头和火外头还有什么东西没来得及灭乾净。

这就很不一般。

陆元丰此刻脸色已很不好看。

孟玄喆这套安排,几乎每一下都踩在最要命的地方。

封门。

堵后巷。

拦车拦箱。

盯跑得快的人。

这不是救火,这是抄后路。

他终于忍不住了,勉强笑道:「殿下,火势无情,若先堵门,岂不误了夥计出逃——」

孟玄喆转头看他,眉梢一挑。

「陆员外。」

「草民在。」

「你这话说得不对。」孟玄喆笑了笑,「孤不是堵人逃命,孤是怕有人趁着别人逃命,自己夹着帐本和银契先跑了。」

陆元丰:「……」

仓门外头,不知是谁又没憋住,噗地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但很扎耳。

陆元丰脸上那层体面几乎要挂不住。

可他还得挂。

谁叫太子现在说的每一句都占着理,而且还是那种往百姓耳朵里一落,就会让人觉得「对啊,凭什么他们每次都能先跑」的理。

孟玄喆没再理他,转而看向周令安。

「周县令。」

周令安忙道:「下官在!」

「你带县衙剩下的人,去救火。」孟玄喆语气很平静,「但有两条:第一,不许靠近西偏院里间,先从外头压火;第二,粮行里凡带文字的东西——帐丶票丶契丶簿丶书信——哪怕只剩半截,也都给孤收回来。」

周令安一愣。

这命令可太细了。

细得不像第一次碰火案的人。

他本来还想着,自己带人先去现场,多少能在混乱里替本县遮一遮丶拦一拦,最好再把最要命的东西顺手处理了。可太子这两条一压下来,他立刻明白了——

想动手脚,难了。

因为殿下已经提前告诉所有人:你们最该看的,不是火,是字。

而一个火场里,最容易被顺手「救走」的,也正是字。

周令安心里发苦,面上却只能领命:「是,下官这就去。」

孟玄喆点了点头,却又叫住了他。

「还有。」

周令安心里一紧:「殿下吩咐。」

「你去可以,但陆员外不能去。」孟玄喆淡淡道,「他既与丰和粮行有来往,眼下便不宜靠近,免得回头说不清。」

陆元丰脸色刷地就变了。

这一下,是真把他钉住了。

有来往,是他自己刚才认的;不宜靠近,也是太子顺着他的话反过来套他的。

如今他若非要跟着去,那就是心里有鬼;不去,火场那边若真有需要照应丶需要传话丶需要灭口的人,就全失了手脚。

高承礼都快在心里给殿下叫好了。

这话说得,体面又狠。

一句「不宜靠近」,就把陆元丰从火场边上直接赶出了局。

陆元丰强撑着笑,额头青筋却已经浮出来一点:「殿下说的是。草民既与丰和粮行有些买卖,自当避嫌。」

「很好。」孟玄喆看着他,「陆员外是明白人。」

这句「明白人」,听得陆元丰背后一凉。

明白人,有时候就是死得比较快的那种人。

安排完这一切,孟玄喆终于抬步往外走。

高承礼忙跟上,小声问:「殿下,咱们现在是去粮行?」

「去。」孟玄喆道,「但不急着闯进去。」

「啊?」

「火场最会说谎。」孟玄喆淡淡道,「你若急着一头扎进去,看到的多半是别人准备给你看的。先把人和门堵住,再等火压下一层,才好看清到底烧了什么丶没烧什么。」

高承礼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是真没想到,火场还能这么看。

在他脑子里,着火就是着火,赶紧扑了就是。可殿下这意思,分明是把火场当成一张会动的帐本在看——

哪里先起,哪里后烧;谁先跑,谁后喊;什么东西急着搬,什么东西反倒没人碰。

这哪是去看火。

这是去看人心。

一行人快步出仓,往城南去。

路上,顾承砚一边走一边仍在低声梳理:「仓司旧簿有『暂寄』,赵黑牛有人证,丰和粮行起火又如此及时……若这不是巧合,那就说明——」

「说明这条线,我们拽对了。」孟玄喆接口。

顾承砚点了点头,又道:「只是对方既敢起火,怕不止想灭帐。」

「当然不止。」孟玄喆道,「帐烧了还能补,真正不能留的,多半是知道帐怎么走的人。」

高承礼听得后背一麻,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被守军看住的赵黑牛。

幸好。

幸好殿下刚才第一件事就是护住他。

否则这会儿火一烧起来,再过一会儿,说不定赵黑牛也会「意外失足」掉进哪条沟里,或是「被仇家寻衅」挨上一闷棍。

到那时,车认得丶手指认得丶夥计名字认得,也全白搭。

想到这里,高承礼对自家殿下忽然又生出一点很复杂的敬畏来。

原先他只觉得,这位太子是心热,是敢管事,是不怕脏不怕乱;可从今天开始,他得改改看法了。

这位不是只敢管。

他还很会管。

而且会得有点吓人。

说话间,城南已近。

远远便看见一股黑烟腾起,半条街都被熏得灰扑扑的。街口已聚了不少人,提桶的丶端盆的丶看热闹的丶顺手想捡点便宜的,什么人都有,乱得像一锅没盖好的粥。

可最扎眼的,还是孙阔的人。

八名守军已先一步到了,正按孟玄喆的吩咐,一前一后封住粮行出入口。几名夥计模样的人被拦在门边,一个个满脸菸灰,神情却不像单纯着急救火,更像急着从里头再抢点什么出来。

而粮行西边巷口,果然还真拦下了一辆骡车。

车上罩着麻布,布角已被烧出一点焦黑,看着像刚从火边抢出来。

孟玄喆一看,便笑了。

还真让他堵着了。

很好。

这火,没白着。

他停下脚步,望着前头黑菸卷天的丰和粮行,轻轻吐出一口气。

「看见没有?」他对高承礼道。

高承礼忙道:「奴婢看见了。」

「这就叫火势无情,人心有路。」孟玄喆淡淡道,「火往上烧,人往外跑,帐往车上搬。」

他说完,抬步向前,眼底那点笑意已一点点冷了下去。

「走吧。」

「今夜这把火——」

「孤得亲眼看看,它到底替谁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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