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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失火之后(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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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丶县尊!丰和粮行那边……那边起火了!」

这一嗓子喊出来,仓门内外先是一静,随即像有人往滚水里扔了把铁砂,噼里啪啦全炸了。

围观百姓最先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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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火了?」

「丰和粮行?」

「是不是城南那家最大的?」

「我的天,那可是大粮行!」

有人下意识往城南方向看,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还有几个腿快的,明显一副想去看热闹又不敢越过太子眼皮子的纠结模样。

仓里头,周令安的脸「唰」地一下就白透了,白得比方才看见空囤时还彻底,像是谁顺手把他身上的血抽走了半桶。

陆元丰则是脚下一晃,差点把自己那点体面晃掉半边。

他很快稳住,可再稳,也稳不住眼底那一瞬间的慌。

只那一瞬,就够了。

孟玄喆站在仓门中间,看看报信夥计,再看看周令安和陆元丰,心里就一句话:

好嘛。

线头刚露出来,火就烧过去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丰和粮行那边的人,至少有一个优点——反应快。

当然,这优点是对他们自己来说的。

对孟玄喆来说,这帮人反应越快,越说明丰和粮行那地方有鬼,而且鬼还不小。否则不过是有人提了个粮行名字,慌什么?烧什么?总不能是老板娘嫌天凉,半夜起来拿帐本当引火纸取暖吧。

他甚至还挺想夸一句:你们这群人,毁证的执行力,明显比赈灾高。

陆元丰终于先开口了,声音还算稳,只是尾音有点发紧。

「殿下,城中商铺木料多,灯火又杂,偶有失火,也不算全然稀奇……」

「哦?」孟玄喆看向他,「陆员外这就替丰和粮行先解释上了?」

陆元丰喉头一滞,忙拱手道:「草民只是见多了城中火烛之险,一时多嘴,并无他意。」

「是吗。」孟玄喆点了点头,「孤还以为你对丰和粮行格外上心。」

陆元丰脸上那点笑,勉强维持住了。

可高承礼在一旁都快听乐了。

殿下现在问话是真缺德。

人家但凡多说一个字,立刻就能被他顺手拎起来晾一晾。偏你还不能不答,不答显得心虚,答了又容易踩坑。

这叫什么?

这叫太子爷不亲自动手打人了,开始拿话活活把人逼出冷汗。

顾承砚则已把「丰和粮行起火」几字迅速记下,顺手在边上又添了一笔:

——线头初露,火即起。

这句话写得很冷,可冷得很准。

周令安这时终于缓过神来,赶紧上前一步,像是生怕慢一点,火就会顺着粮行一路烧到他县衙库房。

「殿下,城中失火非同小可。下官这便亲自带人过去扑救——」

「急什么。」孟玄喆淡淡道。

周令安一愣。

不止他愣,连高承礼都愣了。

那边粮行都起火了,这边还不急?

孟玄喆当然不急着立刻冲过去。

原因很简单:现在这火,多半已经不是拿水能救的了。

他前世见过不少这种套路。

帐目要毁,最好的办法不是偷着搬,是直接来场「意外」;人要灭口,最好的法子不是明着杀,是让他先「死于混乱」;至于最重要的——主使的人,往往不在火场里,在火场外,正等着看你先扑火还是先扑人。

若他现在带着一群人乌泱泱冲去丰和粮行,多半能看见什么?

看见火烧得正旺,夥计哭天喊地,街坊提桶奔走,帐册烧成灰,门锁也「恰好」被熏断,最值钱丶最致命的那部分东西,十有八九已经提前长腿了。

忙,是一定要忙的。

可不能忙成别人想让你忙的样子。

孟玄喆心里转得极快,面上却还稳得很。

他抬手一指赵黑牛:「孙阔。」

「末将在!」

「带两个人,把赵黑牛看牢。」孟玄喆语气平平,「从现在起,除了孤,谁也不许单独跟他说话。谁敢凑过去,你先拿下,回头再报。」

孙阔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

妙啊。

这就是火场外头先护证人。

若丰和粮行真是因昨夜丶今晨这条线头被拽出来才起火,那最怕的人不止帐本被翻,更怕知道车马和粮路的活人再多长张嘴。

赵黑牛也是一愣,紧接着脸色就变了。

他是个粗汉,先前敢跪出来作证,靠的是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可狠归狠,真听见「谁也不许单独跟他说话」,他还是本能地后背发凉。

因为这说明一件事——

殿下觉得,他有可能会被人灭口。

这就不是来做个证那么简单了。

赵黑牛嘴唇动了动,声音都低了些:「殿丶殿下,草民……」

「你现在知道怕了?」孟玄喆看他一眼,「怕是好事。怕,说明你还想活。」

赵黑牛:「……」

这安慰人的法子,怪得很。

可怪归怪,他那颗悬起来的心,竟莫名定了定。

因为太子既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话说出来了,就说明是真打算保他。

不是嘴上说句「忠义可嘉」,转头便把人丢一边去自生自灭。

这感觉,对他们这种底下人来说,比什么赏银都实在。

孟玄喆又看向顾承砚。

「你带沈簿书,把刚才那本旧簿里所有涉及『暂寄』『转运』『商号』的页码都誊出来。别只誊丰和粮行,别处一并抄。」

顾承砚立刻应道:「是。」

沈簿书在旁边听得眼皮一跳。

这位殿下是真不肯给人留侥幸。

他这命令里最阴的地方,不是让誊帐,而是「别只誊丰和粮行」。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若只盯着丰和粮行,就会以为太子只抓到这一家。可殿下偏不,他一口气把所有「暂寄」「转运」涉及的商号都一并拉出来。

这样一来,哪怕别人本来还想坐在岸上看丰和粮行倒霉,这会儿也得开始冒汗。

因为下一把火,未必就烧不到自己头上。

高承礼在旁边越看越心惊。

殿下这查案的路数,已经越来越不像个刚出宫门的皇子,倒像个多年见惯烂帐的老吏头子。

先护人,再封帐,再扩线。

一层套一层,半点不往别人给他预备的节奏里走。

他忽然觉得,若丰和粮行那边此刻真有人等着太子惊慌失措地扑火,那多半要失望了。

果不其然,孟玄喆下一句便是:

「至于火——」

他转过头,看向那报信夥计,「烧的是前院,还是后院?」

那夥计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太子第一句不是问「火大不大」,而是问烧在哪里。

「回丶回殿下,是……是西边偏院先起的火!现在前头铺面也冒起来了……」

孟玄喆眼神微微一冷。

西边偏院。

这就更像了。

粮行最要紧的东西,一般不放正门脸,不是放后院,就是放偏院。西边偏院先起,前头铺面后冒,怎么看都像是有人从里头往外烧,顺便还给街坊看一场「哎呀不好了火势控制不住」的现场大戏。

他几乎能想像出那画面:

先把该拖走的拖走,该扔火里的扔火里,然后再大喊救火,大家一起感动于丰和粮行不幸失火,至于里头到底烧了什么丶烧没烧完,就只好交给天意了。

非常好。

非常熟练。

非常符合地方利益集团遭遇突发审查时的基本职业素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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