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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拔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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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日文密信,是你塞进他箱子的。他的家人,是你威胁的。他欠的赌债,也是你设的局,他本不好赌,是你派人把他拉进赌场,让他染上赌瘾,然后用他家人的命逼他就范。」

李贵嘴唇哆嗦,惊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带走。」沈炼站起身,「去见俞将军。」

沈炼押着五花大绑的李贵走进大城所的议事大厅时,厅中正在合计今日的伤亡与部署明日城防的诸将都愣住了。

邓城第一个跳了起来。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胸口还缠着染血的绷带,看清跪在地上的人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他盯着李贵看了好几息,「沈先生,你是不是抓错人了?李贵跟了我多年,打倭寇从来不含糊!诏安一战他砍翻三个倭寇,身上十几道疤,怎么可能是他呢?他怎么可能通倭?」

李贵跪在地上,听见邓城替他说话,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他膝行着朝邓城扑去,被两名亲兵按住,嘴里还在不停地喊:「邓将军,冤枉!冤枉啊!沈先生冤枉好人哪!」

邓城袍角一动,本能地就想上前替李贵说话。他麾下的几个哨官也纷纷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厅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这可不是什么无名小卒,这是前锋营的把总,是邓城的亲信,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杀过倭寇的人。

「沈先生,此事是否慎重核查一二?」连一向持重的副总兵汤克宽都忍不住出声了,脸色明显的凝重与不安,「李把总平日不露锋芒,但在俞帅麾下已近十五载,末将素来或多或少听过其名,每战必为前驱。这通倭的证据……」

「有。」沈炼从袖中取出三样东西,依次摆在案上。

那半张撕碎的纸条,上面残留着「赵哨官……家人……浙江……台州……」的字迹;那枚梅花印章,沾着新的印泥;还有那张从信鸽腿上取下的纸条,字迹清晰,墨色未乾。

「这三样东西,分别来自赵文豹的营房丶李贵的怀中丶以及被他放出的信鸽。」沈炼的声音平静如水,「李贵,在漳州,替你付清赌债的商人姓林,一百两银子赌的可畅快。」

李贵浑身一震,看向沈炼眼中的惊恐比方才被飞镖截下信鸽时更甚。他不明白这个锦衣卫是怎么知道那个林姓商人的,甚至第一次收的银两说得分毫不差。

「你胡说!你胡说!」他用嘶哑的哭嚎来掩盖恐惧,「我没见过林姓商人!我没见过!」

沈炼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嘉靖三十一年,你随俞帅守台州。倭寇突发夜袭,你不顾哨令,擅自率八人出击,趁夜色摸到倭寇船队锚地,一把火烧毁敌船两艘,令倭寇大乱。俞帅念你胆略过人,破格提拔你为哨官。那是你从军以来最得意的一场仗。」

李贵的身体微微一僵。那是快十年前的事了,这个锦衣卫怎么会知道?

「嘉靖三十四年,你在泉州府学旁那家小赌坊欠下第一笔赌债,可笑之极还是赵文豹替你还的,赵文豹真心待你,处处为你打点。你怎敢黑心烂肠,对昔日同生共死的弟兄痛下杀手?!」沈炼目眦欲裂,猛地探手攥紧李贵的衣领,狠狠将人拽至身前,厉声怒喝:「你这般狼心狗肺,究竟还算不算是个人!」

「你升把总后,手头有了几个闲钱,更管不住自己的手。此后数年间,泉州丶漳州丶台州,每调动一次防区,你就先摸清楚城里的赌坊在哪条巷子。赌坊的人叫你『兵爷大肥羊』。」

「李把总,这些年来你在赌桌上输掉的银子,加起来不下八百两。你一个把总的饷银,一年才二十两出头,这些钱从哪来的?」

李贵的脸己惊的雪白。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的声音几乎是呢喃,「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邓城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看见了李贵的反应,那是一个被说中了所有秘密的人才会露出的丶崩溃边缘的绝望。再看看沈炼摆下的那些证据,心里翻涌得厉害,强忍着失望地问道:「你……你怎忍心对赵文豹下手,那可是生死兄弟啊!」

李贵的嘴唇哆嗦着,不敢抬头看邓城。

「沈先生查到的那些赌债,是真的?」汤克宽问。

李贵终于低下了头。

邓城呆立当场,极低极哑的声音又问了一句:「这……这些年的功绩可能是用血拼出来的,你当着哨中兄弟们的面说戒赌了吗?你怎么如此管不住手?」话音刚落,邓城当即就要上前踹李贵,被众将连忙拦了下来。

沈炼在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中带着复杂的惋惜。他走上前一步,看着跪在地上的李贵,「那些年的你李贵奋勇杀敌,那些战功,那些刀疤,都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李贵,你通倭也是真的。」

李贵的手上沾满倭寇的血,也沾满同袍的血。真正的悲剧在于,有的时候,一个人可以同时是英雄和懦夫。他在战场上直面倭寇的刀锋时,是个不怕死的勇士,可转身面对赌坊的骰子声和自己的软弱时,就成了出卖同袍的叛徒。

李贵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他拼命朝邓城磕头,额头撞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几下便磕出一片殷红的血迹。

「邓将军!邓将军!属下对不起你!末将没脸见你!」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属下好赌,前些年那时末将刚升把总不久,几个安南老赌客设好了局,末将没管住手……他们说不还钱向俞帅告发,属下怕事泄……赶巧林姓商人找上门,说只要帮他传几次消息,不但赌债一笔勾销,还能挣银子。属下是猪油蒙了心……」

「邓将军,属下这些年杀倭寇,每一次上战场,都冲在最前面,是想用倭寇的血把自己洗乾净啊!可是洗不乾净……洗不乾净啊!」他号啕大哭,「赵文豹是我杀的。他说要去找俞帅坦白。属下心一横,怕……怕他把事情供出来……属下是鬼迷了心窍……家中还有八旬老母啊!」

李贵跪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俞大猷打破了沉寂,缓步走到李贵面前。

「李贵,你跟随老夫多年,在战场上的功劳,老夫都记得。台州夜袭,你烧了倭寇的船。王江泾血战,你救了邓城的命。」

李贵抬起泪眼,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俞大猷的目光从李贵身上移开,扫过在场诸将。他看见了正欲向他求情的邓城,看见了面色复杂的汤克宽,看见了默不作声的其余将领。

「但是,」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坚硬如铁,「军法如山。」

四个字,掷地有声。

「通倭者,杀。出卖同袍者,杀。以军情资敌者,杀。」俞大猷一字一顿,「李贵,你救了邓城一命,老夫念这份情。但你欠赵文豹的命,他的娘还在台州等着他回家。你就用刀子来还?你给他家里寄去的银子能买回他的命吗?能买回他的名声吗?」

李贵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只是拼命磕头。

俞大猷转身,面向诸将,目光如刀。

「押赴城头,明正典刑。」

四名亲兵上前,将瘫软如泥的李贵拖了出去。邓城扭过头,肩膀剧烈地颤动着。汤克宽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李贵被押到城头最显眼的位置,当着所有守军的面,硕大的人头落地。俞大猷亲自提着那李贵人头,将它挂在城头最显眼的位置,面朝吴平等船队的方向。

沈炼知道,吴平在城里的内应已经完了,他的耐心用完了,这仗打到这个份上,许朝光丶王伯宣等观众都已经就位。

明日拂晓,一切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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