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混入香料群岛(2 / 2)
余下十余人轮番上阵,乱象百出。
有人急躁难耐,反覆喊话催促,对方一脸茫然,分毫不动;有人手势混乱丶前后颠倒,指令模糊不清,土人无所适从,胡乱做事;有人心性急躁,比划片刻不见成效,便面露愠色丶抬手催促,反倒吓得土人愈发拘谨,拒不配合;有人只会简单抬手招手,复杂事务完全无法传递,全程僵持卡顿。
大半人耗时半柱香,依旧无法完成半数任务,纷纷狼狈退场。
轮到陈守义上前,全场瞬间安静。
陈守义摒弃所有汉式言语习惯,只用最直观丶最朴素的肢体动作。
他弯腰抚石,再抬手示意前方,动作沉稳缓慢丶清晰标准,土人一眼看懂,上前搬石归位;
他手持竹帚,缓缓做出扫地划动的动作,节奏平缓,不疾不徐,土人顺势清扫地面;
他双手托举丶摆正方位,示意案几归中;俯身轻扶花盆,做出平移栽种姿态;抬手取水丶低头擦拭器皿,每一个动作都直观具象丶毫无歧义。
最难得的是,他全程神色温和丶体态稳重,无半分焦躁不耐。即便土人偶尔迟疑停顿,他也不催不迫,重复细化动作,耐心引导,顺势迁就对方的理解节奏。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辰,全套预设任务尽数乾净利落完成。
苏管事坐在案后,眼底赞许之色愈发浓重。
他要的就是这种本事:遇隔语之困,不慌丶不躁丶不莽丶不僵,能察人性丶能换思路丶能以最简方式办成最难的沟通事。
二轮考核结束,十人仅余三人。陈守义依旧稳居第一,优势碾压旁人。
最后一轮终试,最质朴,也最残酷——负重耐力奔跑。
商业间谍看似不是沙场厮杀,却极耗体魄。日后需随船跨海奔波丶奔走于各口岸,风餐露宿丶日夜奔走,若无过硬体魄丶持久耐力,根本扛不住山海奔波之苦。
考核规制统一公平:三人统一背负三十斤湿粮布袋,沿海岸土路奔跑,往返三里路程,最先归场为胜。
海岸土路崎岖不平,多沙石陡坡,海风凛冽丶逆风阻行,再加三十斤负重压身,对体力丶耐力丶心志都是极致考验。
哨声响起,三人同时开跑。
另外两名入围者皆是年轻精壮的少年,年纪轻轻丶体魄强健,起步极快,遥遥领先,仗着年轻气盛,一路猛冲,想要抢占先机。
唯有陈守义起步平稳丶步速均匀丶呼吸规整,不贪一时极速,不逞年少蛮力。
他常年田间深耕丶四季劳作丶扛粮挑担丶修堤搬石,虽然年龄偏大,但是耐力却极好。
前半程,两名少年领跑在前,气势汹汹;
后半程逆风渐起,沙石扑面,负重的重压彻底压垮了他们的速成蛮力。两名少年急速脱力,脸色发白,大汗淋漓,不得不频频减速丶弯腰喘息,双腿发酸发颤,几乎难以为继。
而一路匀速稳跑的陈守义,始终气息绵长丶步履不乱丶重心极稳。
最后百丈冲刺,陈守义稳住心神丶微微提速,稳步超越两名脱力的少年,率先冲回终点。
苏管事起身上前,亲自打量三人状态。
耐力丶体魄只是其次,他更看重的是心性与节制。
少年人有蛮力无恒心,有冲劲无稳劲,遇事易躁丶遇苦易垮,难堪长久密差重任。
而陈守义就稳重很多。
这正是琉球急需的细作人才。
阅历够,能懂商事规矩;变通够,能通异域人情;体魄够,能扛山海奔波。
苏管事当众落笔,郑重落下最终甄选朱批,高声宣告结果。
陈守义垂首躬身,语声沉稳:「小人谨记规矩,恪尽职守,绝不会耽误东主大事。」
夕阳落海,海风拂过海岛竹木聚落。
短短一日三轮考核,彻底改写了一个江南流民的余生。
考核完成之后,陈守义踏上了去往鹿儿岛的快船。
万历三十八年,庚戌冬。
在鹿儿岛的偏殿内,白野坐在主位上窥视着台阶下两人。
而他们分别是从流民中招募的陈守义和一个西洋人——威廉·范·杨森。
三年前的亚当斯船队幸存者之中,他是唯一一位有过在东印度公司服役的人。
威廉这几年跟着亚当斯给白野造船,目前也捞到了300石的封地,家眷之类也被秘密接回了琉球。
对于白野来说,他已经属于可信赖的对象。
而威廉·范·杨森本人,也希望能够博取更多的富贵。
造船这条路已经被亚当斯堵死了,自己只能在商业间谍上发力。
密室无风,却压得人呼吸凝滞。
白野先看向威廉,用纯熟的西洋语缓缓道: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以亚当斯船队唯一幸存者的身份,归返香料群岛荷兰商站,禀明海难流落,履历说辞,我已为你打磨得天衣无缝。」
威廉垂首,神色恭顺:「愿听东主号令。」
随后白野转向陈守义,正式为他定下最终伪装身份。
「自今日起,世上再无流民陈守义。」
「你是威廉·范·杨森的随身东亚仆役,名唤阿守。作为奴隶被转卖多次,因为威廉·范·杨森花钱把你买了下来,遂跟随他返回南洋。」
白野目光锐利,落在陈守义身上,嘱托最终任务。
「你二人入香料群岛,威廉负责站稳脚跟丶混入殖民体系丶取得驻防信任。
你负责潜行探查丶寻找良种丶伺机窃种。丁香核丶肉豆蔻籽丶幼龄香树苗,能取则取,绝不贪多,但求成活。
得手之后,即刻脱离荷兰据点,弃船改乘琉球暗哨接应的小舢板,横渡南海,直奔东番西南荒山野地,秘密栽种。」
白野顿了顿,又道:
「记住,此次行动,不同于以往,威廉就老老实实给我当你的东印度公司水手,在当地日常打杂做事。
而阿守则担任实际的窃取工作,香料种子不同于金鸡纳树皮那样好养活,你不仅要偷种子,最好能够把当地会种植的土人也偷运出一部分来。知道吗?」
陈守义连忙点了点头。
「还有就是,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能和威廉通气,并且寻求他的配合。万一出事,也不能让荷兰人抓住证据,威廉是我们今后长期坚持的间谍,日后还有大用。不能因为这次任务而发生任何的意外。」
陈守义心里一沉,他明白白野的用意,这意味着之后的行动只能完全由他负责,不能指望身边这个荷兰人给他任何帮助。
陈守义一咬牙:
「谨遵东主号令。属下愿以全家性命为担保,无论如何也不会把威廉大人供出来。」
白野点了点头,随即吩咐两人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翌日拂晓,二人辞别白野,登上一艘前往马尼拉的琉球商船。
彼时的马尼拉,作为西班牙东洋殖民中枢,已经从几年前白野围城的战火中恢复过来。
西班牙人吃了苦头之后,新任的总督不再敢欺压华商,在林恩的带领下,八连区的华人也依旧勤勤恳恳的为西班牙人服务。
一来二去,反而马尼拉的繁荣比之前更甚。
港内帆樯林立,西国战舰丶民间商船丶中国福船丶南洋土着独木舟密密麻麻挤在港湾。市面喧嚣混杂,天主教钟声丶水手酗酒的喧闹丶商贩的叫卖丶殖民者的呵斥交织一处。
这里是乱世南洋的熔炉,也是最好的身份洗白处。
在林恩的帮助下,陈守义和威廉在西班牙人的码头打了一段时间零工,很快混入了一艘西班牙大型商船。
船主是常年混迹于太平洋航线的老油条,性格贪婪粗疏,只求人手廉价丶能干活,从不细究雇工来历。
威廉谎称自己是海难流落的西班牙流民,乱世无家,只求一口饭吃;陈守义则依旧是他随行三年的东亚仆役,任劳任怨丶寡言少语。
西洋商船之上,多为散漫的西班牙水手丶菲律宾雇工丶南洋流民,鱼龙混杂,无人在意两个不起眼的外乡人。
而且威廉来之前学过西班牙语,因此语言上也未露出破绽。
威廉与陈守义并未急于行动。
他们没有暴露任何目的,老老实实随西班牙商船卸货丶搬运丶修缮船具,安分守己,比所有雇工都勤恳本分。
数月时间里,二人收敛一切异常,从不打探香料航线,也从不询问西班牙军情,闲暇时只静坐甲板,装出一副日子人的样子。
1610年的西荷关系极为微妙。
伊比利亚联盟尚未彻底解体,西班牙与荷兰名义上依旧处于敌对交战状态。南海之上,荷兰私掠船四处游弋,专门截击西班牙商船丶劫掠货财丶截断西国东洋贸易线。
正是这无尽的海上战火,给了他们最完美的投敌契机。
在马尼拉蛰伏整整三月,季风轮转丶海况平稳后,二人主动辞别原先的西班牙大船,混入一艘吨位更小丶机动性更强的西班牙小型沿岸商船做全职水手。
凭藉大船的「工作履历」,威廉在小船上很快升到中层职位,得以接触船只的机密事项。
船长对他的信任度也提高了不少。
威廉与陈守义依旧保持低调。
威廉熟悉西式航海丶修帆丶测星定位,技艺娴熟,默默在船上站稳水手长位置;陈守义包揽最苦最累的杂活,洗甲板丶搬货丶修缆丶煮食,手脚麻利丶从不抱怨,让所有船员都默认他只是一个愚钝听话的东方苦力。
商船出海半月,航行至棉兰老岛以东海域,此处是荷兰私掠船的重点伏击区。
一日午后,海面风平浪静,天光刺目。
了望塔忽然传来凄厉惊叫:
「敌船!荷兰快船!」
海平面尽头,三面黑色纵帆骤然压来,船身狭长丶速度极快,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武装私掠快船。甲板炮口森然,旗帜猎猎,带着杀伐之气直冲西班牙小船。
西班牙商船本就无重甲丶无重炮,只是民用转运船。船员瞬间大乱,有人慌乱拔刀,有人跪地祈祷,船主嘶喝着下令转舵逃窜。
炮火轰然炸响。
数枚空心弹落在商船侧舷,海水炸起数丈高,船板碎裂,木屑纷飞。西班牙水手死伤惨重,哀嚎遍野,唯一能做的祈祷就是依靠西班牙商船的速度优势,尽快逃回马尼拉。
西班牙小商船正斜帆抢风,企图借着近海乱流遁走,了望手凄厉的嘶吼刺破空气:荷兰私掠快船挂着VOC黑红旗帜,全速压舷逼近,船首炮口已然对准商船侧腰。
就在整船慌乱溃散之际,一直沉默做工的威廉·范·杨森,骤然暴起。
趁着所有人目光尽数锁死迎面而来的荷兰战船,威廉身形疾冲,直奔船尾火药储备柜。
按照大航海时代航海规定,火药库必须有专人看守,而且需要两道锁并且设置在吃水线以下。
但是这艘船是西班牙人在东亚自己制造的小船,无论设计还是管理都十分简陋,因此柜门锁栓粗陋,被他一记重肘直接崩开。
陈守义静静立在人群侧后,低眉敛目,不动声色地挡住几名西班牙水手的视线,为他掩去所有异动。
威廉抓起一袋沉甸甸的船用黑火药,快步奔至主桅杆根部,抬手撕开药袋,将黑色药粉狠狠泼洒在紧绷的麻布主帆与帆索之上。海风一吹,细碎药雾四散弥漫,尽数粘满巨大船帆。
他攥住随身打火石,咔哒两声,火星迸跳。
一簇明火骤然燃起。
没有丝毫犹豫,威廉抬手将火种掷向帆面。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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