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混入香料群岛(1 / 2)
后世的经验已经表明,丁香丶豆蔻的种植条件并不苛刻,在热带亚热带的亚洲非洲普遍都引种成功。
荷兰人后来控制香料群岛两百多年,直到19世纪法国着名商业间谍皮埃尔·普瓦夫尔,成功从香料群岛偷出香料种子。
他在马达加斯加引种成功,终结了荷兰人对丁香丶肉豆蔻的垄断。
有了法国人的成功经验,白野决定也在东番建立自己的香料生产基地,让琉球也分一分这香料贸易之利。
而自从上次从西班牙人那边偷回金鸡纳种子之后,白野就对使用商业间谍着了魔。
反正历史上荷兰东印度公司也是商业间谍起家,偷西班牙葡萄牙人的航海图偷的不亦乐乎,自己用一下有什么不对呢?
想通了这一点,白野就开始物色合适的商业间谍了。
和神经大条的西班牙人不同,荷兰人是玩商业间谍的老手,因此要想从他们手里「虎口夺食」,那必须小心筹划才是。
……
东番的海风,从来不像江南那般湿冷缠绵。
入八月之后,海岛风色愈发清冽,白日暖阳铺在竹木聚落的青瓦之上,晒得人一身乾爽,夜里海风穿林而过,只带浅凉,不侵骨寒。
自从江南灾民登岛至今,已逾一年。
琉球把他们一股脑扔到了东番岛上,垦荒种地,前三年官府供衣食丶农具丶耕牛,后面就得自负盈亏。
熬过最初粮库见底丶人心惶惶的粮荒危机,灾民总算勉强稳住了秩序。
在岛上,青壮每日上山垦荒丶平整坡田,妇人结队赶海拾贝丶晾晒鱼乾,老弱孩童采摘山间可食野菜丶浆果丶海草。
人人有活可做,日日有微薄粮米可领,虽不能饱腹,却再也不必如江南绝境那般啃泥吞草丶坐待饿死。
陈守义便是垦荒队里最勤恳的一人。
他年富力强丶性子沉稳,自幼在江南田间耕作,开荒犁地丶整田垒埂的手艺娴熟至极。
每日天蒙蒙亮,便扛着官府分发的铁锄木耙上山,踏着晨露开垦荒坡,日头落尽才踏着暮色归屋。手掌原本在灾荒中磨出的裂口,被日日劳作磨成厚茧,粗糙坚硬,却稳稳撑起了一家三口的活路。
李氏在家洗衣晒粮丶打理小屋丶捡拾海菜,婆婆年迈体弱,只能在家静坐休憩丶照看门户。一家三口挤在一间竹木小屋内,粗茶淡饭丶安稳度日。
这是他们被故土官绅变卖丶跨海漂泊以来,最踏实的日子。没有洪水滔天,没有尸骸遍野,没有朝夕不保的死亡阴影。
可安稳之下,穷根未除。
东番作为新地粮产贫瘠,十万灾民的口粮重压悬在所有人头顶,即便众人垦荒渔猎丶节衣缩食,每日的粮食依旧捉襟见肘。
配给的杂粮粥永远稀薄,堪堪吊命,孩童日日饿得出殡,老人常常夜半饥醒。
陈守义心里清清楚楚:现在这情况,哪怕自己再劳作一生,也回不到当年江南水乡的好日子,不过苟延残喘而已。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垦荒劳作是死力气,一日劳作换一日薄粮,终年劳碌,也只能换一家不饿死。遇上风浪封海丶渔获断绝丶青苗歉收,依旧难逃饥馑。
他是家中唯一的青壮顶梁柱,母亲年迈体衰,经不得半点饥寒颠簸,妻子柔弱温良,身无长技,往后漫漫岁月,若始终困在垦荒赶海的底层,一家人终究只能在温饱线上挣扎,永无出头之日。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苟且偷生,而是一家老小真正安稳丶衣食无忧的余生。
变数,出现在八月中旬的一个清晨。
那日劳作归来,村口最显眼的大榕树下,原本空荡荡的木板告示墙,新贴出了一张从未有过的雪白告示。
不同于往日均分口粮丶排布劳役丶管制秩序的粗浅白话通告,这张告示笔墨工整丶措辞严谨,纸张质地细腻,绝非官府寻常所用粗纸,隐隐透着一股不属于流民聚落的规整庄重。
劳作归来的灾民三三两两围聚树下,人头攒动,议论纷纷。大半乡民识字寥寥,只能踮脚张望,满脸茫然,等着村中少数识文断字的读书人诵读释义。
不多时,一个曾在江南乡里做过蒙学先生的老者,清了清嗓子,逐字逐句念了出来。
告示大意直白:
琉球执政白野宣布,为通贸易丶稳海岛丶察情势,现于流民之中遴选机敏沉稳丶心思缜密丶善察人情丶谨守口风者,入公所听用。
不事垦荒丶不事渔役丶不做苦力杂工。
专职随船听差丶往来通商口岸丶探查人情动静丶记录市面虚实。
文末所列酬劳,惊得满场流民瞬间死寂。
凡入选入用者:每日精米六升丶月领工钱银三两丶全家免劳役丶优先分上等良田丶屋舍翻新修缮。若差事稳妥丶履职有功,季度另有赏银丶布匹丶海货赏赐,年终累加功绩,可获封贵族,赐熟田百亩,终身免于劳役。
一字一句,砸在众人心头,重若千钧。
要知道,彼时底层垦荒壮丁,终日累死累活,一日也只得杂粮一升半,靠稀薄糠粥勉强续命,全家老小皆要劳作糊口,半点不得清闲。
而这公所差事,不必流血流汗开荒,不必顶风冒雨赶海,衣食优渥丶待遇破格丶家人沾福,是流民之中,绝无仅有的美差。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喧哗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眼底都燃起了炙热的渴望。
「一日三升精米!那是实打实的白米,不是掺糠带沙的杂粮!」
「月有银钱!咱们自逃难以来,手里从未见过半文碎银!」
「全家免劳役!老母亲不必拾野菜,妻儿不必日晒雨淋赶海!」
「还要分上等良田丶翻新屋舍!这是要让我们真正安家立业啊!」
……
乱世流民,所求不过衣食丶安稳丶居所。这一纸告示,几乎给了众人绝境之中最极致的奢望。
可喧嚣过后,细细品读告示细则,众人又渐渐冷静下来,眼底的狂热褪去,换成了迟疑与畏惧。
告示写得清楚,遴选不拘出身丶不问过往丶不论文武,唯重四样品性:沉得住气丶察得人心丶守得住密丶稳得住事。需经层层选拔试炼,但凡心性浮躁丶口风不紧丶愚钝粗莽丶容易轻信丶容易冲动者,一律淘汰。
且文末暗藏一句冷硬结语:所行差事,隐秘不宣,入此门中,严守规制,不得对外泄露半句差事内容,违者满门抄斩。
没人说得清,这到底是什么差事。
乡里人心质朴,历经灾荒诡诈丶官商算计,早已变得多疑审慎。众人纷纷低声揣测,越想越心惊。
「好事不白来,白来非好事。这般优厚待遇,绝不是寻常听差。」
「要察人情丶探情势丶守密不语……怕不是要做那打探消息丶暗中侦事的耳目?」
「怕是要替海商丶替琉球官府,盯着我们自己人?日后同乡异动丶人心浮动,都要一一上报?」
流言细碎流淌,人人心知肚明——这不是寻常杂役。
有人心动却不敢试,贪图富贵安稳,却怕沾上隐秘差事,日后身不由己;
有人自认粗莽愚钝,不懂察言观色,自知没有入选资格,只能黯然旁观;
有人鄙夷不屑,宁肯吃苦劳作,也不愿做那窥探同乡丶暗中告密的差事,觉得失了乡谊骨气。
……
树下人声嘈杂,人心百态,贪利者躁动,守义者鄙夷,胆小者退缩。
陈守义立在人群外围,默然伫立,不言不语,眼底的躁动与迟疑,翻涌不息。
他识字不多,却听懂了所有要害。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差事的代价与甜头。
同村一同逃难丶一同登岛开荒的汉子拍着他的肩头,低声劝道:
「守义,别糊涂!咱们是流民,是苦人,老老实实开荒干活,吃得饱丶活得稳就够了。那细作是刀尖上的富贵,看着光鲜,实则藏险!万一做错半步,不仅自己送命,还要连累老母妻儿!咱们农人,守拙安分,才是长久之道!」
妻子李氏听闻,也劝道:
「当家的,我不求大富大贵,不求良田新居,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丶清清白白。开荒苦是苦些,可睡得踏实丶行得坦荡,咱们不去争那凶险差事,好不好?」
年迈的母亲也连连叹息:「儿啊,乱世求稳,不求显贵。安稳活着,便是福分,莫要铤而走险。」
听完众人的话,陈守义沉默了整整一夜。
他曾经给村中地主管事当差,见识广,识人多,大概也能猜出这活是要干什么。
细作之事,自古都是高风险高收益,走错了路身首异处,走对了路封妻荫子。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天天种地是发不了家的,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
天天给人种田,一辈子也出不了头。
天微亮时,陈守义终于下定决心。
他转头对着妻儿老母,声音沉稳坚定,再无半分迟疑:
「我意已决,我要去报名。我不求名利显贵,只求凭这一份机敏沉稳,为你们搏一个终身安稳。旁人非议我担着,前路风险我扛着,只要一家人往后衣食无忧丶安居无虞,我便无惧任何艰险。」
次日清晨,当无数流民迟疑观望丶畏缩不前之时,陈守义收拾整齐衣衫,洗净劳作泥垢,独自一人,从容走向了总督府报名。
清晨辰时,东番总督府的院前空地早已齐聚近百名报名者。皆是流民中年轻力壮丶心思活络丶自认有些本事的青壮,人人衣着整洁丶神色紧绷,皆想争得这唯一的登天路。
坐镇主考的是鹿儿岛派出的主考官,姓苏,常年往来闽浙丶琉球丶吕宋三地通商,半生混迹山海商贾,阅人无数,心性深沉丶眼光毒辣。
苏管事端坐木案之后,目光冷冷扫过全场,开门见山,公布三轮考核规制:首试查履历心性,二试考异地通辨,三试测体魄耐力。层层淘汰,全程实录,最终只留一人入选。
首轮考核最简单,也最刷人——逐一问询过往履历,辨心性丶验阅历丶筛底色。
苏管事不急不躁,一人一问,字字务实。询问受试者的过往营生丶做事经历及处世本事。
一众报名者纷纷作答,大多是纯粹的乡间耕夫,一辈子只知耕田插秧丶锄地收粮,除了种地,别无长技。有人一辈子守着一亩三分地,从未与人打交道丶从未办过公事,说话吞吞吐吐,口不能言;有人年少游荡丶好逸恶劳,灾前便游手好闲丶不事劳作,言语之中轻灵无比;有人只会埋头苦干,不通人情世故。
苏管事听着皆是微微摇头,提笔一一划去名字。
商业间谍要游走口岸丶对接各色人等丶探查商事民情,纯粹只会种地的莽夫丶心性浮惰的闲人,难堪大用。
轮到陈守义上前应答。
他身姿端正,不卑不亢,语声沉稳,缓缓道出自身过往:
「小人陈守义,原是江南农户。灾前十年,除了自耕薄田,常年受雇乡中大族,替东家打理田庄丶调度佃户丶秋收核帐丶看管仓廪丶对接乡里差务。
庄中大小杂事丶人际调解皆曾经手。遇过水旱小灾,帮东家安置流民丶分发粮种丶巡查圩堤,熟稔世俗规矩丶事务轻重。」
短短一席话,让原本神色平淡的苏管事骤然抬眼。
这是全场三十余人里,少数几个有过事务经办丶人际调度丶管事履职经历的人。
苏管事顺势细问几句实务难题:如何调处佃户纠纷?如何核对秋收粮帐?如何巡查堤防水患?
陈守义一一从容应答,条理清晰丶务实落地,句句是常年做事攒下的真经验。
苏管事心中已然定了七八分。
首试落幕,近百人淘汰大半,仅留二十人入围二轮。
二轮考核,极为刁钻,也是琉球通商最刚需的本事——跨语通辨丶跨沟通协作能力。
苏管事命人从岛内唤来一名纯正琉球本土青壮。此人自幼生长海岛,不通半句汉话,不识一字汉文,性情木讷执拗,不懂中原礼数,唯独听得懂本土手势号令丶简单肢体指令。
考核规则简单粗暴:众人依次上前,不许书写丶不许找人翻译丶不许言语沟通,纯靠手势比划丶肢体示意丶神态引导,在最短时间内,指挥这名琉球土人完成一套预设动作。
动作各不相同而且繁琐:搬石丶扫地丶摆正案几丶移栽盆草丶取水净器丶列队站立,反覆排列组合。
去香料群岛,最常见的困境便是言语不通。山海贸易丶口岸对接丶异地探查,时常面对南洋土着。
而香料群岛语言复杂,很多土着在岛间探索交流都得带翻译,更别说中原人去琉球了,现在连个能去香料群岛的通事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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