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漕运和海运(2 / 2)
所以朝廷只能漫无目的的等,等确定粮食到不了的时候,可能已经是第二年春天了,到时候飞涨的粮价早就逼得京城百姓人相食了。
相比较于每次花费五船粮食送一船,运五次每次只损失一船但是有一次到不了。
这种不确定性才是朝廷最大的担忧。
这是李三才心中最大的疑虑,也是朝堂反对海运的核心理由。
张宇早有预案,开始娓娓道来:
「我家主公盘踞东海数年,船队常年驰骋南洋丶北洋,熟知四季海况,避风暴丶绕暗礁,经验远超大明普通海商。
河运法定损耗七成,私耗五成,合计虚耗两三倍;而我海船承运,全程损耗不足三成。省下的巨额粮耗,足以补足今年水灾漕额亏空。
至于大人所担心的嘛!」
张宇抬起头看了看四周,靠近李三才小声说道:
「所有海运途中风浪丶沉船丶漂没损耗,尽数由我方赔付,不需官府丶大人承担半分损失,足额保粮入京。」
李三才听完,脸色已然呆住。
全额担保赔付。这整个大明只怕没有一家海商敢下如此口吻。
这些年来他也曾经听说过白野的事迹,知道此人在琉球东洋颇有势力,麾下舰船众多。
而且由于控制了大明海路,所以积攒的金银数不胜数,每年给各路官吏的打点也是非常吓人,很多江南官吏都视其为财神爷。
他的实力也确实可以做出这样的担保。
只是李三才心中还是在犹豫,他知道,如果漕粮按照之前的法子运输,无非就是催得急一些,底层官吏刮地皮狠一些。
但是大概率还是能完成的,哪怕完不成,大不了皇帝面前多磕几个头,多请罪一下,最后结果也就是个革职查办。
毕竟漕运这事,上上下下牵扯官吏无数,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都会有个照应
但是自己私分漕粮给海商,那可就是得罪了整个漕运体系,一旦事情不成没有人会和自己站在同一条线,到时候自己一定是人头落地。
李三才的内心开始往漕运逐渐倾斜。
良久,他缓缓抬眼,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最终的顾虑:
「你说的损耗锐减丶补足漕额丶安稳仕途,本官也懂。
可河运牵一发而动全身。千里漕河,数十万官吏兵丁靠此为生丶靠此分利。我若改海运,裁掉大半河运虚耗,便是断尽这些人的财路。群狼无食,必反噬其身。此事风险太大,得不偿失。」
此时的张宇也在盘算着,他盘算着什么时候拿出自己的底牌。
从李三才的犹豫和言谈,他已经知道对方无法下决心。
是时候了,想起东主的告诫,张宇决定釜底抽薪。
张宇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字字清晰,入耳震心:
「大人,您只看到了断他人财路的风险,却从未看到此事最大丶最无人能及的天大私利。」
李三才目光一凝:「此话怎讲?」
「大人有没有算过,为何您执掌漕运数年,手握天下粮脉,每年到手私利多少?」张宇沉声问道。
李三才估计了一下:
「大概几万两银子的水平。」
李三才没少收骆思恭和白野的收买,因此对于这种事也就不避讳了。
张宇答道:
「这就对了。漕河利益层层分割,从上到下,人人有份。闸官有规费丶漕丁有盗粮丶仓吏有克扣丶州县有浮收。
整条运河每年数百万石游离耗粮,被数十万人层层瓜分,流到您这位总督手中的,不过是零头罢了。」
李三才默然。
他久经官场,当然知道这漕粮损耗到底去了哪里,他是掌舵人,却不是唯一的获利者。巨额漕利,终究是群蠹分食,人人有份。
有时候他想多拿,反而会遭到下属抵制和不配合,毕竟这些人久居漕运之中,很多事情都得依靠他们。关系太僵了底层官吏撂挑子,他也吃不消。
张宇目光锐利,一语道破天机:
「河运之弊,在于分利;海运之利,在于独吞。」
一句话,让昏暗的书房瞬间窒息。
张宇继续细说,句句戳中李三才的野心:
「大人往年守着河运,看似权倾漕河,实则是为数十万底层胥吏丶漕丁丶闸夫打工。每年数百万石耗粮,九成被沿途各级官吏私分截留,您只能坐等层层孝敬,拿最稳妥丶却最微薄的顶层分成。
您不敢动漕规丶不敢改积弊,不是不能,是不敢。因为一动,便会得罪所有既得利益者。可到头来,累死累活坐镇淮安,稳住漕运大局,好处却被底下数万蛀虫分走大半。」
「但改海运,一切尽数不同!」
张宇声音愈发低沉,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海运航路,由我东海主公全权掌控。承运船队丶押运人手丶海路关口丶交接仓场,全程无大明漕运官吏插手丶无闸官盘剥丶无漕丁盗卖丶无仓吏克扣。」
「往日河运,一石粮耗两三石,数百万石结余被万人瓜分;如今海运,数百万石漕粮损耗尽数省下,所有原本要分给沿河数十万官吏丶兵丁丶差役的巨额粮米丶银钱,不再四散流失。」
「整条漕运的巨利,不再众人分羹,只归两人所有——大人,与我家主公。」
李三才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微微一滞。
他执掌漕运多年,第一次听到如此直白丶如此透彻丶如此颠覆格局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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