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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粮食问题(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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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的,周边的地主乡绅也加入到这场交易中来。

大水之后,江南各乡地主虽田亩尽淹,却手握宗族权势丶残存粮草与高地宅院。灾荒爆发以来,无数走投无路的乡民丶佃户丶家仆,拖家带口投奔大族求活,只求一口残羹冷炙丶一席避雨之地。

地主起初尚且收容,待流民越聚越多丶存粮日渐紧张,便生厌弃之心,甚至起了杀心。

这些佃户乡民,往日春耕秋种丶世代为地主耕耘服役,灾年失田丶无力交租,便成了毫无用处的负累。留之耗粮,驱之则聚众闹事丶死在庄前,污了大族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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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商管事登门,恰好正中地主下怀。

乡绅与海商一拍即合,定价更为低廉丶交易更为赤裸。凡投奔庄园求食的流民丶无力偿债的佃户丶家贫卖儿女的乡民,尽数由地主收拢登记,论口售卖。

昔日依附土地丶世代劳作的农人,此刻被如同牲口一般清点丶归类丶估价。

壮年男丁最值钱,可远洋劳作丶开荒垦地;年轻妇孺次之,可纺织服役丶婚配屯垦;垂老老者丶孱弱幼童价格最低,近乎白送,只需折算些许霉粮残米,便可抵数交割。

地主转手之间,清空累赘丶赚得重金,还能以「接济饥民丶疏导流民」的名义,向上申领赈灾功名丶博取乡贤虚名,名利双收,毫无损耗。

短短旬日之间,南直隶各府县,悄然建起了隐秘的「人市」。

各村高地丶庄园外墙丶河边空场,被官府与地主划为临时交割营地。木栅围起高墙,兵丁丶庄丁持刀看守,将收拢来的灾民尽数驱赶入内,如同圈养牲畜。

曾经耕种桑田丶读书守礼的江南百姓,此刻被剥去所有名分与尊严。

他们不知自己已被作价变卖,不知前路是为奴为役,只当是官府与乡绅慈悲,收拢流民统一安置丶统一就食。

栅内之人依旧饿殍遍地丶面黄肌瘦,人人蜷缩在地,相互搀扶喘息,心底尚存一丝愚钝的感激,感念大族收留丶官府不弃。

他们尚不知,自己的性命丶自由丶余生世代,早已被岸上的纸笔银钱,尽数买断。

海商帐房手持簿册,逐一点名核对,按年龄丶体魄丶容貌分级清点,记录在册。官吏端坐一旁,盖印画押,注销这些百姓的乡里户籍。

对于他们来说,一场大灾可以合法地处理一大批剩余人口,然后在黄鳞册上减去他们应缴纳的赋税,明年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向上级申请豁免。

至于说人口丧失带来的税收下降,他们是完全不担心的,在这个极具内卷,人力极其廉价的大明。你不种田有的是人种田。

明年再从外地收一批流民,一切照旧。

庄丁与海商水手联手,粗暴驱赶灾民登船。

直到此刻,懵懂的流民才终于察觉异样。

没有赈粮分发,没有安置告示,没有安稳生路。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锁链丶紧固的船舱丶严厉的呵斥。

有人幡然醒悟,跪地哀嚎丶磕头求告,

官府兵丁冷眼旁观,置之不理;乡绅闭门不出,佯装不知;

灾年乱世,无公道可讲,无律法可依。

……

万历三十六年九月,东海黑帆蔽海,南风裹着咸腥,推着数十艘巨舶向东浮沉。

船舱深暗,木板隔绝了天光,只在顶端尺许高的透气孔漏下细细一线亮,落在密密麻麻挤坐的灾民身上。

铁链环扣死死锁着千人的手腕,由于上船之前有些被卖为奴的灾民已经自我了断,因此船主们只得出此下策。

毕竟白文程是按照送往琉球的人头给他们算钱。

自被官绅作价卖出丶强行驱赶上船的那一刻起,所有灾民心里就为即将到来的奴隶生活恐慌不已。

江南乡间代代相传的海外传闻。

老人说,海商贩民下海,壮丁入山开矿丶终身苦役,不死不休;女子不分良莠,貌美为婢为娼,貌丑舂米扫舱,日日受辱。

闽省自古八山一水一分田,因此很早就有了闯南洋为生的传统。

南直隶可是实打实的鱼米之地,加上多年海禁,当地百姓对于出海谋生异常恐惧。

陈守义坐在人群最里侧,背脊死死抵着冰冷船板,始终半睁着眼,不敢合眸。

他右手腕的铁环磨破了皮肉,暗红血渍凝在锈迹上,又被海风吹乾丶被潮气浸软。左手紧紧扣着妻子李氏的手腕,力道极重,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李氏怀里揣着一片磨得锋利的碎瓷片,是登船时偷偷从残破碗底抠下的,藏在衣襟夹层里,日夜贴身捂着。

这是她的底线——一旦靠岸有人近身折辱,便以此自刎,绝不堕了清白。她从不敢哭,只微微发抖,肩头始终绷得笔直,眼底是一片灰败的死寂。

陈守义年迈的母亲靠在儿子肩头,枯瘦的双手死死攥着一小撮干硬的草根。那是她从故土高地偷偷带来的,旁人不解,只当老人惜旧。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最后的防备。她不信海商会白白给粮,等船入远海丶无路可退,必会断粮苛待,届时这点草根,便是祖孙三人最后的续命之物。

船行首日,管事分发口粮,不是霉糠烂草,竟是晒乾的熟糙米,一人一碗,分量扎实,足以饱腹。

清水是密封木桶盛来的淡水,虽然有一股长期储存过后的腐臭味,但水质清澈,绝无杂物。

灾民们狼吞虎咽之余,人群末尾一个老汉哑着嗓子低声咕哝:

「天下哪有这般好心的奴主?这吃的比官府的赈灾粮都好了。」

「谁知道呢!许是海外之人喜欢食人,把我们喂饱了再吃肉吧!」

「胡扯什么?真要是想吃人肉直接把人宰了盐腌了,那不更方便。」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想吃新鲜的?」

「别吵了。」陈守义内心烦躁。

「就算是死也要先做个撑死鬼,万一有事也得吃饱了有力气才能反抗。」

陈守义之前给当地士绅当过一段时间家丁,因此此刻异常镇定。

从第二天开始,每日午后,水手都会打开舱板通风,撒上灰白石灰消杀潮气,清扫舱内污秽,不许半点积水淤积丶蚊虫滋生。

往日在江南,灾民日日卧于湿泥疫地,日日看着身边人染病暴毙,可在摇晃的海船上,竟然无人发热丶无人咳喘。

尽管如此,船上众人还是不敢懈怠,夜里众人轮流值守,不敢深睡,半梦半醒间稍有脚步声,便瞬间惊醒丶浑身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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