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破晓(2 / 2)
陆维桢贴着墙根走过去,到了那间亮灯的屋子窗下。窗户纸上映着一个人影——清瘦,微微佝偻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灯下读。
他伸手,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三下。
屋里的人影停住了。过了一会儿,窗户从里面推开一条缝。丁元启的脸出现在窗缝里,颧骨很高,眼窝微陷,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深。他看见陆维桢,没有惊讶,只是把窗户又推开了一些。
「进来。」
陆维桢绕到门前,推门进去。屋里还是上回来时的样子——四壁书架,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是一盏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丁元启站在书桌后面,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道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中衣。他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叫醒的,但眼睛里没有睡意。
「拿到了?」
「拿到了。」
丁元启伸出一只手。陆维桢走到墙边,在墙砖上叩了三下——一长,两短。
过了片刻,墙头上冒出钱四的脑袋,东张西望了一下,把包袱扔了过来。陆维桢接住,走回书桌前,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死结。
七本官册,蓝布封面,四角包着皮纸。一本一本码在书桌上。
丁元启拿起最上面一本——景和二十四年。翻开第一页,常平仓的进仓记录,每一笔都有刘广才的画押。朱红色的官印盖在纸面上,「常平仓大使印」六个篆字清清楚楚。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一万五千石。」
「是。」
「从景和十八年开始。」
「是。」
丁元启把帐册放下,抬起头看着陆维桢。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窝微陷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亮——不是喜悦,更像是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这些东西,足够把薛季昌在临清的根基连根拔起。常平仓的案子一旦坐实,刘广才下狱,薛季昌脱不了干系。顺着薛季昌往上查,就能查到那个『东家』。」他把帐册合上,「但前提是,这些官册能递到京城,递到御前。」
「丁大人的摺子,递不上去?」
「摺子递得上去。但摺子是纸,官册也是纸。纸跟纸不一样——摺子上写什么,都察院可以压,内阁可以压,司礼监可以压。但官册不一样。常平仓的官册,上面有户部的编号丶刘广才的画押丶临清府的官印。这东西递到御前,谁压,谁就是同谋。」丁元启的手指在帐册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所以这东西不能跟摺子一起走。摺子走通政司,官册要走另一条路。」
「什么路?」
丁元启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取下一只木匣。木匣是紫檀的,不大,上面雕着一枝梅花,刀工老练,枝干苍劲,花朵疏淡。他把木匣放在书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叠信札,纸张泛黄,墨迹陈旧,最上面一封的落款是「弟元启顿首」。
他从信札底下取出一枚铜牌。铜牌巴掌大小,一面铸着一个「漕」字,一面铸着一条龙纹。龙纹的线条简练,龙头昂着,龙尾盘曲,是官造的式样。
「这是漕运总督衙门的通行牌。持此牌者,可搭乘漕船,从临清一路南下到杭州,沿途关卡不得盘查。」
他把铜牌放在官册旁边。
「你带着官册,搭漕船去扬州。」
陆维桢看着那枚铜牌。「到了扬州之后呢?」
「扬州钞关有一个主事,姓晏,叫晏清川。景和十八年的进士,是我同榜。他虽是钞关主事,却并非只懂税粮钱粮——此人在户部历练过,常平仓的帐册规制丶官印画押的门道,他比我在行。你到了扬州,把这七本官册亲手交给他。他知道怎么递到京城。」
陆维桢看着桌上的铜牌和官册。铜牌在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龙纹的眼睛是一粒小小的凸起,被磨得光亮——不知道被多少人握过。
「丁大人,冯掌柜还在牢里。」
「我知道。」丁元启的声音沉下去,「你上次从临清回来的时候,我去知府衙门问过。冯有福关在府衙大牢,罪名是药材造假。这个罪名不大,按律最多判半年徒刑。但知府衙门压着不审,既不升堂,也不放人。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你回来。等薛季昌的人把你拿住,再把你和冯有福的案子并在一起办。到那时候,罪名就不是药材造假了——是串通盗取官粮丶伪造官册。这个罪名,够砍头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远处的爆竹声,稀稀落落的,像炒豆子。
陆维桢把铜牌拿起来,翻了个面。龙纹在灯下闪了一下,又暗了。
「我去扬州。」
丁元启看着他。「你不问为什么让你去?」
「丁大人让我去,自然有让我去的道理。」
丁元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书桌后面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了一下。他背对着陆维桢,声音从窗口传回来。
「因为我信不过别人。同知衙门里的人,我不知道哪一个跟薛季昌有往来。我连自己的师爷都不敢全信。」他停了一下,「但你不一样。你替冯有福去临清拿官册,图的不是钱,不是官,是义。这八个县,找不出第二个。」
陆维桢没有说话。他把铜牌揣进怀里,冰凉的铜牌贴着胸口,被体温一点一点焐热。
「丁大人,我什么时候走?」
「今晚。」
「今晚?」
「你进城的时候,有没有被人看见?」
「从下水道钻进来的。没有人看见。」
丁元启点了点头。「那就今晚走。你在平江府多待一个时辰,就多一分危险。魏容斋的人一定在城里找你。城门丶码头丶客栈丶药铺——所有你能落脚的地方,他们都盯着。」他从书桌上拿起一只笔筒,从笔筒里倒出几块碎银子,用一块帕子包好,递给陆维桢。「这是盘缠。不多,够你到扬州。」
陆维桢接过帕子。银子沉甸甸的,隔着帕子能摸到棱角。
「丁大人,我到了扬州,把官册交给晏主事之后呢?」
丁元启转过身,看着他。清瘦的脸上,那双眼窝微陷的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你先把官册送到。送到了,冯有福的案子,我来办。薛季昌的案子,晏清川来办。那个『东家』——」他没有说下去。
陆维桢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他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陆维桢。」
他回过头。
丁元启站在窗边,身后是满墙的书架和一盏摇摇晃晃的油灯。他的道袍领口还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中衣。他的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合上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漕船上的人,只认铜牌不认人。你把铜牌收好。」
陆维桢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钱四已经从墙那边翻过来了,蹲在石榴树底下缩着脖子。看见陆维桢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他膝盖上那道口子被雪水洇湿了一片,血迹渗出来,在棉裤上晕开一小团暗红。
「恩公,咋样?」
「走。」
「又去哪儿?」
「扬州。」
钱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把空了的包袱皮往胳肢窝里一夹,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两人从同知衙门的后院翻出去,沿着槐树巷往回走。走出巷口的时候,陆维桢停住脚步,朝济安堂的方向看了一眼。从槐树巷到济安堂,只隔了三条街。那间被烧成废墟的偏房,门板上贴着白纸封条的场景,冯掌柜蹲在门口抽菸的身影,周婶坐在门槛上挽头发的样子——全在三条街之外。
他没有往济安堂的方向迈出一步。
他转过身,大步朝码头方向走去。
身后的夜空里,一簇烟花窜上去,炸开,亮了一瞬,又暗了。正月初一的平江府城,灯火通明,爆竹声稀稀落落。家家户户都在过年。陆维桢裹紧棉袍,走进了槐树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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