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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亲戚(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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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妗子这时候开了口,声音尖细,带着一股子酸味:「大姐,你听听你儿子说的——规矩。咱们是亲戚,亲戚之间讲什么规矩?他小时候在他大舅家住,他大舅背着他赶集,给他买糖葫芦,那时候怎么不讲规矩?」

林母的脸色变了变。

林建军心里头冷笑了一下。大舅背着他赶集,给他买糖葫芦,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他那时候才几岁,大舅不过是在姥姥的吩咐下带他去了一趟集。

买糖葫芦的钱还是姥姥出的。这些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但他没有戳破,他不想让母亲难堪。

「大妗子,您说的对,大舅对我的好,我记着呢。」他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从里面拿出两罐蛋黄酱丶一包烘乾蘑菇丶一瓶草莓酱,放在桌上,「这些您带回去,给大舅二舅尝尝。以后想吃啥,跟我说,我给您寄。」

大妗子看了看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大舅。

大舅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把碗往桌上一顿,「砰」的一声,茶水溅了出来。

「建军,你这是在打发要饭的呢?」他的声音大了几分,「两罐酱,一包蘑菇,一瓶草莓酱,你当我是来讨饭的?」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林母的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婉晴从灶房门口探了一下头,目光在林建军脸上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林建军看着大舅,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把碗放下,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放在大舅面前。

「大舅,您看看这个。」

大舅低头一看——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帐目,鸡蛋收了多少斤丶多少钱,蛋黄酱卖了多少斤丶多少钱,税交了多少钱,队里提留多少,林建军自己得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大舅,我做这个买卖,看着挣钱,其实利很薄。一个鸡蛋收进来几分钱,做成酱卖出去,刨去成本丶税丶队里的提留,到我手里没多少。您要是觉得我挣了大钱,那是您看错了。」

大舅翻了两页,把本子合上,推回来。

二舅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建军,你这是哭穷给我们看呢?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娘早就跟我们说了。你别装了。」

林母的脸色更白了。

她看了林建军一眼,眼神里带着愧疚,她知道自己嘴快,把儿子的收入说了出去。

林建军没有怪母亲。

他看了二舅一眼,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二舅,我娘说的那个数,是营业额,不是纯利。营业额和纯利的区别,您应该懂吧?」

二舅被他噎了一下,嘴皮子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大舅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看了林建军一眼,又看了林母一眼,脸上的表情阴得能拧出水来。

「行,建军,你有本事,你看不起你大舅。我认了。」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二宽,走。」

二舅也站了起来,跟在大舅后面。

大妗子二妗子也跟着站起来,两个孩子从角落里跑出来,拉着二妗子的衣角。

林母急了,站起来拉住大舅的胳膊:「大哥,你吃了饭再走,我让婉晴炒菜——」

「不吃了。」大舅甩开她的手,头也没回,大步走出了院门。

二舅跟在他后面,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林建军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转身走了。

大妗子二妗子和两个孩子也跟着出了院门。

大妗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两罐蛋黄酱,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林母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大舅二舅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眼眶红了。

她转过身,看了林建军一眼,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进了灶房。

婉晴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林建军,又看了看林母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到灶台前,把已经切好的菜收起来,放回盆里,盖上盖子,菜炒了一半,人走了,不炒了。

林建军站在堂屋里,把桌上的碗筷收拾了,把蛋黄酱和蘑菇放回柜子里。

他拿起那个本子,翻了翻,合上,放回抽屉里。

他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倒不是被大舅骂了不好受,因为吵架了反而是好事,他不好受是因为母亲难受了。

他走到灶房门口,看见林母坐在灶台前头的小板凳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婉晴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布,递给她。

「娘,别难受了。」林建军蹲下来,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大舅他们来了,我好吃好喝招待着,没亏待他们。他们想占便宜,我不让,这没错。」

林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不是怪你。」她的声音涩涩的,「我是觉得,你大舅二舅好歹是你娘的亲兄弟,他们来了,你这样对他们,我……我心里头过不去。」

林建军在她旁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母亲的手粗糙,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

「娘,我没对他们不好。他们来了,我倒水丶拿花生丶拿咸菜,客客气气的。他们要走,我留了,他们不留。这能怪我吗?」

林母没说话。

「他们说要合夥,我说不行,但我没说不教他们。我说了,他们想学做蛋黄酱,我可以教。种蘑菇丶种防风草,我也可以教。他们不学,怪我吗?」

林母还是没说话,但她的手终于不那么抖了。

林建军站起来,从灶台上拿了一个碗,舀了一碗糊糊,放在林母手里。「娘,喝碗糊糊,暖暖身子。大舅他们的事,您别操心了。他们要是真想干,会再来找我的。他们要是不想干,我说再多也没用。」

林母端起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糊糊是温的,入口顺滑,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婉晴在旁边站着,看着这母子俩,没说话。

林母坐了一会儿,就回了家,走的时候没说什么,但眼睛还是红的。

婉晴给她装了一罐蛋黄酱和一包红糖,她接过去,低着头走了。

林建军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不是滋味。

他知道母亲心里头不好受,娘家人来了,被儿子怼走了,搁谁谁都不好受。

但他不后悔。母亲总有一天会明白,他不是不想帮,是不能那样帮。

晚上,林建军躺在炕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婉晴躺在他旁边,手从被窝里伸过来,搭在他手背上。

「建军。」

「嗯?」

「你今天对大舅他们,是不是太硬了?」

林建军沉默了一会儿,在黑暗中开口:「婉晴,我不是不愿意帮他们。但合夥这种事,不是亲戚不亲戚的问题。大舅二舅是什么人,你不清楚,我清楚。他们想占便宜,占不着就走,这种人你给他一根竿子,他能顺着往上爬到你头上去。」

婉晴没说话。

「我今天要是松了口,让他们合夥了。明天他们就敢把我的配方拿去卖给别人。后天他们就敢把我踢开自己干。你信不信?」

婉晴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他的手攥紧了一些。「我信。」

窗外的北风已经不刮了,春天来了,风里带着泥土化冻后的那股潮润的气息。

林建军闭上眼睛,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大舅二舅走了,灰溜溜地走了。他没让他们占着便宜,也没撕破脸。该教的他会教,但教完了各干各的,谁也不欠谁。

这个分寸,他拿捏得住。

过了几天,林母又来了一趟,这次是自己来的。

她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林建军在院子里劈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建军,你大舅昨天打电话来了。」

林建军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劈。

「他说啥了?」

「他说……他不跟你合夥了。但你答应的教他做蛋黄酱,不能说话不算数。」

林建军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搁,转过身看着母亲,母亲的脸上没有前几天那种为难和愧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些失落。

「我没说不教。他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教。」

林母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然后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建军,你大舅那个人,嘴硬心软。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林建军应了一声,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大舅最终还是没有来学做蛋黄酱。

林建军等了好几天,不见人影。

后来从母亲嘴里听说,大舅回去以后跟村里人吹牛,说他外甥在泰安挣了大钱,他要去跟外甥合夥干,结果去了以后碰了一鼻子灰,回来不好意思跟人说实话,就自己编了个理由,说外甥的生意太小,看不上。

林建军听了,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有些人就是这样,你给他机会,他不珍惜;你不给他机会,他怨你。大舅二舅,大概就是这种人。

他把这事放下了。

星露谷那边,橡树又长高了一截,最大的那棵已经快一人高了。

绿雨还没来,但他不急,每天都按时浇水施肥,把橡树养得壮壮的。

他知道,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树准备好了,雨来了就能一夜长大;人准备好了,机会来了就能一把抓住。

现实里,春耕还在继续。

南坡的防风草地已经翻完了,地垄整得笔直,底肥施得足足的,就等着下种。

沈克诚把种子分好了,一袋一袋地码在育种站的架子上,标签上写着地块名称和亩数。

孟丘的土质调查也完成了,哪块地适合种什么丶哪块地需要改良丶哪块地的砂礓层最浅,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外贸公司那边还没消息。

林建军去问过两次,孙科长说还在跟上面沟通,让他再等等。他虽然有把握,但也不敢打包票,外贸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不光看东西好不好,还要看政策丶看渠道丶看关系。

他能做的就是等,隔一阵子去问问,别断了联系。

石头还在收。

他又跑了几趟泰山脚下,从耿大爷那儿收了好几块品相好的泰山石,其中有一块半人多高的卧牛石,形状像一头卧着的牛,活灵活现的,花了十五块钱就买下了。

他把卧牛石摆在院门口,翠花路过看见了,说建军哥你弄块大石头回来干啥,挡路。

林建军笑了笑,没接话。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往前推,不紧不慢。

该来的总会来的,不该来的强求也没用。

他闭上眼睛,在婉晴的呼吸声中慢慢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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