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亲戚(1 / 2)
四月中的响水涯,春意一天比一天浓。
南坡的麦苗返了青,绿油油的地垄从这头铺到那头,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波浪。
自留地里的菜苗也都冒头了,各类作物都长了起来。
林建军每天都要去地里转一圈,蹲下来看看墒情,捏捏土块,拔拔杂草。
这天下午,他正在自留地里干活,远远看见村口的土路上扬起一溜尘土。
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后斗里坐着几个人,看不清面孔。
他也没在意,继续低头干活。
没过多久,刘卫东从村口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为难,又像是憋着笑。
「建军哥,你家来人了。」
林建军直起腰,把锄头靠在田埂上:「谁来了?」
「你姥娘家的。你大舅丶大妗子丶二舅丶二妗子,还有你表弟表妹,来了五六个。」
刘卫东掰着手指头数,数完了又补了一句,「还带了两包点心,看着像是供销社买的,纸包都磨毛了。」
林建军愣了一下。
姥娘家,母亲的娘家,在泰安南边的马家沟,离响水涯好几十里地。
往年过年都难得走动一回,也就是母亲偶尔回娘家看看姥姥,大舅二舅他们一年到头也来不了一趟。
今年倒是稀罕,不年不节的,一下子来了五六口子。
他心里头转了几个弯,脸上没露出来,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扛起锄头,跟刘卫东说了一句「知道了」,不紧不慢地往家走。
快到院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院门大敞着,院子里站着几个人,正在东张西望。
婉晴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欢迎还是为难,嘴角挂着客套的笑,但眼睛里的光不太对。
林建军进了院子,把锄头靠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泥。
「大舅,二舅,你们来了。」
大舅马德厚转过身来。他五十出头,黑脸膛,身材敦实,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用水抿过了,梳得整整齐齐。
二舅马德宽站在他旁边,比他年轻几岁,个子高一些,瘦长脸,穿着一件蓝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
大妗子是个圆脸妇人,穿着一件碎花褂子,头上包着一块方巾,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大概就是刘卫东说的那两包点心。
二妗子年轻一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站在二舅身后,不怎么说话。
还有两个半大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站在院子角落里,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
「建军,你回来了。」大舅马德厚脸上堆起笑,往前走了两步,「我跟你二舅来看看你娘,顺便来你家坐坐。」
林建军应了一声,把他们往堂屋里让。
婉晴跟在他后面,低声说了句「我去烧水」,转身进了灶房。
堂屋里,八仙桌上已经摆了一盘花生米和一碟咸菜。
大舅二舅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大妗子二妗子坐在炕沿上,两个孩子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林建军给他们倒了水,又在每人面前放了一双筷子。
大舅端起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环顾了一圈堂屋,目光在那张胖娃娃抱鱼的年画上停了一下,又落到窗台上那两盆花上——一盆仙人掌,一盆不知名的绿植。
「建军,你这日子过得不错啊。」大舅放下碗,语气不咸不淡的,「我听你娘说,你在村里搞副业,挣了不少钱?」
林建军笑了笑,没接话,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大舅继续说:「你娘在电话里跟我说,你那个什么酱,供销社抢着要。还说你种的那个外国萝卜,一斤能卖一毛多。我跟你二舅一商量,觉得你这孩子有出息,过来看看你。」
「大舅,您太客气了。」林建军把碗放下,拿起暖壶给他们续了水,「就是小打小闹,糊口罢了。」
二舅马德宽在旁边插了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小打小闹?你娘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娘说你一个月能挣好几百,顶我们在队里干好几年。」
林建军心里头冷笑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母亲这个人,心善嘴快,在娘家人面前显摆儿子的本事,她是无心的,但传到舅舅耳朵里,味儿就变了。
今天这一大家子人来,恐怕不是单纯来看姐姐的。
大妗子这时候开了口,声音尖细,带着一股子马家沟的口音:「建军啊,你大舅在家天天念叨你,说你小时候在他家住过,他背着你赶过集。你说你这孩子现在有本事了,可不能忘了你大舅。」
「哪能呢。」林建军笑了笑,「大舅对我的好,我记着呢。」
大舅摆了摆手,把话头接过去:「不说这些。建军,我们今天来,一是看看你娘,二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林建军心知肚明,正事要来了。
「大舅您说。」
大舅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建军,你搞副业的事,我打听过了。你那个蛋黄酱,用的就是鸡蛋丶油丶盐丶醋这几样东西,没啥稀奇的。你能做,别人也能做。」
林建军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跟你二舅商量了,想跟你合夥干。」
大舅的语气笃定,好像这事已经定下来了似的,「你出技术,我们出人出地。你在响水涯干,我们在马家沟干。两边一起干,产量翻一番,销路更广。你看咋样?」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建军端着碗,没说话。
婉晴从灶房门口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
大舅见他不吭声,以为他在犹豫,又补了一句:「建军,你一个人干,运气好能挣两年。但运气这东西,不长久。咱们两家合夥干,互相帮衬,才能长久。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建军把碗放下,看着大舅,脸上还是笑着,但语气不紧不慢的:「大舅,您说得对,合夥干确实比一个人干强。但这个事,不是我说合夥就能合夥的。」
大舅皱了皱眉:「咋的?你怕我们抢你的生意?」
「不是那个意思。」林建军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从里面拿出两罐蛋黄酱,放在桌上,「大舅,您尝尝这个酱。」
大舅看了看那两罐酱,又看了看林建军,拿起一罐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二舅也凑过来闻了闻,两个人同时挑了挑眉。
「这酱……」大舅用筷子挑了一点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眯了一下,「确实香。」
林建军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两罐酱并排放在桌上:「大舅,这个酱的配方,不是我保密,是您用同样的方子,做出来的酱跟我的不一样。
关键不在配方,在原料和工艺。鸡蛋的品质丶油的比例丶搅拌的火候,差一点都不行。我花了将近一年才把这套东西摸透,不是谁拿来就能做的。」
大舅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二舅在旁边哼了一声:「建军,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占了你的便宜似的。我们是亲戚,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一个人干,能有几个人?你二舅我在地里干了几十年,论力气丶论经验,不比你差。」
林建军没有跟他争辩,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婉晴,把那筐鸡蛋端出来。」
婉晴应了一声,从灶房里端出一竹篮鸡蛋,放在八仙桌上。
林建军从篮子里随手拿起一个,递给大舅:「大舅,您看看这个鸡蛋,跟你们家的鸡蛋有啥不一样?」
大舅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摇了摇头:「没啥不一样。」
林建军又从篮子里拿起一个,用刀子轻轻磕破,倒进一个白瓷碗里。蛋黄颜色深黄,几乎是橘红色的,蛋清浓稠,在碗里堆得高高的,不像普通鸡蛋那样一倒出来就摊成一片。
「大舅,您看。这个蛋黄的颜色,您家的鸡蛋有吗?这个蛋清的浓稠度,您家的鸡蛋有吗?」林建军把碗端到他面前。
大舅看了看碗里的鸡蛋,又看了看篮子里的鸡蛋,没说话。
林建军把碗放下,语气缓和了一些:「大舅,不是我不愿意带你们。是这个东西,真不是谁都能做的。鸡蛋的品质,取决于鸡吃的是什么。我的鸡喂的是玉米丶麦麸,还加了一些我自己配的料。这个料,我是从农科院请的专家帮我配的,不是随便抓几把就能行的。」
他顿了顿,看了看大舅和二舅的脸色,又继续说:「再说销路。我的蛋黄酱是供给泰安地区供销社和泰安饭店的,人家认的是我这个牌子。您在马家沟做的酱,拿过去卖,人家认不认?人家问我,这是谁做的,我说是我舅舅做的。人家问,跟你做的有啥不一样?我怎么回答?」
大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二舅在旁边哼了一声,语气比刚才更冲了:「建军,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做的酱就是垃圾似的。我们还没做呢,你怎么就知道不行?」
林建军没有生气,笑了笑:「二舅,我不是说不行。我是说,您要是有兴趣,我可以教您做。但教完了,您做出来的酱,不能打我的牌子卖。您自己找个销路,自己卖,我不拦着。」
二舅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林建军会这么说。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大舅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碗把碗里的水一饮而尽,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建军,你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呢?」
林建军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但语气还是很平静:「大舅,我没那个意思。您要是觉得我不够意思,那您说,您想怎么合夥?」
大舅被将了一军,嘴皮子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二舅在旁边替他接了话:「建军,我们也不是要占你的便宜。就是想着,你有技术,我们有地有人,合夥干,产量大,销路广,对大家都有好处。你要是觉得分利不合适,咱们可以商量。」
林建军看了看二舅,又看了看大舅,心里头已经把这笔帐算得清清楚楚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说:「大舅,二舅,我跟你们算笔帐。」
「我一个月做一百多斤蛋黄酱,用的鸡蛋是从六个村子收上来的,一天要用好几百个。你们马家沟一共多少只鸡?一天能下多少蛋?就算我把方子给你们,你们能做出多少斤酱?十斤?二十斤?这点量,拿到供销社去,人家连看都不看一眼。」
「再说销路。我的蛋黄酱能卖出去,是因为韩科长丶王处长丶老马他们尝了我的货,认了我的品质。你们在马家沟做的酱,拿到泰安去卖,人家问你,你的酱跟响水涯的比哪个好?你怎么说?你说是我舅舅做的,跟建军的一样。人家信不信?」
他看了看大舅二舅的脸色,语气又缓了缓:「大舅,我不是不愿意帮你们。但这个事,真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你们要是想干点副业,我可以帮你们出出主意。养鸡丶种蘑菇丶种防风草,这些我都可以教你们。但合夥的事,算了吧。」
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大舅端着空碗,手指头在碗沿上慢慢摩挲着。二舅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大妗子坐在炕沿上,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看了看大舅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母从门外进来了。
她头上包着那条枣红色的绒线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是刚从隔壁张婶家收的。
看见堂屋里坐着一屋子人,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大哥,二哥,你们来了?咋不提前说一声?」她把鸡蛋篮子放在柜子上,在灶房门口跟婉晴说了几句话,然后走进堂屋,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拉着大舅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是不是地里活太重?」
大舅的脸色缓了缓,挤出一个笑:「姐,你身子骨还好吧?」
「好着呢。」林母笑着,「你们来了就好,中午在这儿吃饭,我让婉晴多炒几个菜。」
林母的嘴快,坐下来没几分钟就把林建军的老底抖落了大半。
林建军在旁边听着,插不上话,也不好拦着。
母亲在娘家人面前显摆儿子的本事,她是无心的,但大舅二舅听在耳朵里,脸上的表情从沉变成了更沉。
「大姐,你是不知道,建军现在可不简单。」大舅的语气有些酸,端着碗没喝,「我们想跟他合夥干,他不愿意。说我们做的酱不行,卖了砸他的牌子。」
林母愣了一下,转头看着林建军:「建军,你大舅说的是真的?」
林建军放下碗,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大舅。
母亲的眼神里带着询问,在她看来,娘家人来了,亲兄弟亲姐妹,能帮一把是一把,最好不要拒人千里之外。
「娘,我不是不愿意帮大舅。」林建军的语气不卑不亢,「我是说,合夥的事不合适。大舅要是想学做蛋黄酱,我可以教。但做出来的酱,不能打我的牌子卖。这是规矩。」
林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儿子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自己当然得向着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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