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步入正轨(2 / 2)
他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
「明」丶「德」丶「亲」丶「民」,一个一个地讲笔画丶讲意思丶讲用法。
讲得很慢,一个「明」字讲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他让前排的孩子拿笔在纸上跟着写,写完了他下去看,一个一个地指点。
后排的勋贵子弟开始坐不住了。
常茂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笔。
廖权倒是听得认真,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着那四个字。
马文渊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他知道梁寅的课不会一开始就精彩。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从最基础的识字教起,对那些已经读过书的孩子来说,确实枯燥。
但他相信梁寅。
这个人教了一辈子书,他知道怎么把不同底子的学生拢到一起。
课后,马文渊去梁寅的宿舍看他。
梁寅正坐在窗前喝茶,面前摊着那本名册,眉头微皱。
「先生,第一堂课感觉如何?」
梁寅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
「国舅爷,你那些勋贵子弟不好管。」
「我知道。」
「后排那个姓常的,全程没抬过头。」梁寅的语气不重,但听得出不满。
马文渊在他对面坐下:「先生打算怎么办?」
梁寅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马文渊意外的话,
「不怎么办。老夫教了一辈子书,见过比他还难管的学生。不急,慢慢来。」
马文渊看着他,忽然笑了。
「先生倒是有耐心。」
「教书没耐心,不如回家种地。」梁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国舅爷,你那个曹国公,什么时候来?」
「昨天已经来了,今天在后院收拾屋子。」
梁寅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马文渊从梁寅屋里出来,往另一边走。
李贞的院子在教师宿舍东边,不大,但收拾得乾乾净净。
李贞正坐在门槛上,面前站着一排勋贵子弟。
常茂丶常升丶常森丶汤軏丶廖权,还有一个马文渊叫不上名字的。
「上课为什么不听讲?」李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
常茂垂着头,不敢吭声。
「我问你话呢。」李贞抬头看着常茂。
「……听不进去。」常茂瓮声瓮气地说。
李贞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常茂面前。
他比常茂矮半个头,但常茂在他面前缩得像只鹌鹑。
「听不进去,就站着听。明天开始,你站到最后一排上课。什么时候听得进去了,什么时候坐下。」
常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李贞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还有你们。」
李贞扫了一眼其他几个人,
「谁要是觉得自己底子好丶不用学,就跟常茂一起站着。
「我不逼你们学,你们也别浪费先生的唾沫。」
汤軏低着头没说话,廖权倒是抬起头,看了李贞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敬意。
李贞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明天上课,我不想再听到梁先生跟我说有人不听讲。」
几个人如蒙大赦,快步走了。
常升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李贞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马文渊走过去,在李贞旁边蹲下来。
「姐夫,您这效率,比我高多了。」
李贞瞥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就是太好说话。那些孩子,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耍心眼。」
马文渊笑了。他忽然觉得,请李贞来,是他办学堂以来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日子一天天过去,格物学堂渐渐有了模样。
梁寅的经学课越上越顺。
他慢慢摸清了每个学生的底子,给前排的孩子布置简单的抄写作业,给后排的孩子讲经义丶讲史事,偶尔还会在课后留下几个底子好的,跟他们讨论《春秋》里的疑难问题。
汤軏成了他最喜欢的学生,廖权也不错,就连常升都偶尔能接上几句话。
常茂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但至少不再趴在桌上了。
他被李贞罚站了整整五天,第六天终于被允许坐下,自那以后,上课再也不敢走神。
李贞也把学堂的杂务理得井井有条。
他重新制定了作息时间表,规定了每顿饭的开饭时间丶每天的熄灯时间,连茅厕轮值都排得清清楚楚。
他还从军中调了两个老卒来当舍监,专门负责夜里巡查。
学生生病了,他亲自去请大夫;
天气冷了,他让人给每个宿舍多加一床棉被。
马文渊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李贞的屋里还亮着灯。
他走过去一看,李贞正伏在案上,对着一张纸写写画画。
凑近一看,是一张学堂的物资清单,米面油盐丶笔墨纸砚丶炭火柴火,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出入库的时间都标注了。
「姐夫,您还没睡?」
李贞头都没抬:「把这些理清楚了再睡。你那库房的帐目很清晰,我想学这法子。」
马文渊没多说什么。
「辛苦姐夫了。」
接着马文渊便退了出去,没有多聊。
曾秀恰在此刻,从她住的地方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两碗姜汤。
「老师,曹国公还没睡?」
「没呢。」
曾秀看了看那扇亮着灯的门,把一碗姜汤递给马文渊,另一碗端在手里,犹豫了一下。
「给我吧。」马文渊接过姜汤,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马文渊推门进去,把姜汤放在李贞手边。
「姐夫,趁热喝。」
李贞看了一眼,没有推辞,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甜了。」
「曾秀放的糖多,她说您年纪大了,喝点甜的对身体好。」
李贞没再说什么,一口一口地把姜汤喝完了。
放下碗,李贞看着马文渊,笑了笑,
「你这个学堂,办得不错。」
马文渊回答,
「都是姐夫和梁先生的功劳。我就是个搭台子的。」
李贞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指了指门口:「行了,回去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马文渊端着空碗退出来,轻轻关上门。
月光洒在院子里,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
远处鸡笼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沉沉地卧着,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山脚下传来。
曾秀还站在廊下等他。
「老师,曹国公把姜汤喝了吗?」
「喝了。说太甜。」
曾秀抿嘴笑了笑,接过空碗,转身往小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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