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琅琊王氏衰落,陈郡谢氏兴盛(2 / 2)
谢玄道:「秦军虽强,其势有三短。
其一,苻坚以氐人为核心,所吞并的鲜卑丶羌丶羯诸部,貌合神离,各怀异心。
其二,秦军以骑兵见长,利于平原驰骋,不利于江淮水网之地。
其三,秦军连年征战,师老兵疲,后方不稳。我朝据有江淮之险,兼擅舟楫之便,若能编练一支精兵,以逸待劳,未必不能与之一战。」
司马曜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谢玄又道:「臣此番赴广陵,打算做三件事。
其一,清查军籍,汰弱留强。江北戍卒名册上有数万之众,但其中老弱充数丶虚籍冒领者不在少数,真实可战之兵,恐怕连一半都不到。臣将逐一核实,去芜存菁,宁可兵少而精,不可兵多而滥。
其二,招募流民壮勇,编练新军。自永嘉以来,中原百姓南渡者络绎不绝,其中不乏骁勇之士。臣拟从江淮间招募勇士,编为一军,严加操练。这些流民与秦军有国雠家恨,士气可用。
其三,修缮城防,广积粮秣。广陵丶盱眙丶淮阴诸城,年久失修,仓廪空虚。臣将督促有司,修城浚壕,储粮备械,以固根本。
这三桩事,臣不敢说三年能练出横扫北国的无敌之师,但三年之内,练出一支能守得住江淮丶御敌于国门之外的精兵,臣有七分把握。」
司马曜没有立刻回应,端着酒杯,若有所思地望着谢玄。
坐在一旁的司马道子,目光转向谢安,观察着谢安的神色。
谢安神色如常,端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
司马曜放下了酒杯:「幼度这番话,倒是不虚。朕听得出来,你是认真想过这些事的。说实话,朝堂上那些老臣,一个个口若悬河,可说的多是空话,没几个真正上过战场丶带过兵。你虽年轻,到底在军中历练过几年,说话有几分武将的实在。」
他转头看向谢安,笑道:「安石公,你这个侄儿,果然不错。」
谢安欠了欠身。
司马曜又转向谢玄,神色忽然肃穆:「谢玄,前日诏书你已接了。今既当面,朕再叮嘱你几句。建武将军丶兖州刺史,领广陵国相,监江北诸军事,这些头衔是朝廷给你的,更是千斤重担。你赴广陵开府治事,整饬军务,放手去做,朕信你。」
谢玄忙起身离席,整肃衣冠,向司马曜叩首行礼:「臣谢玄,领旨谢恩。」
司马曜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饮了一口酒,笑道:「幼度,朕给了你这般大的权柄,你可莫要让朕失望。安石公在朕面前替你立了军令状,说你必能不负所托。朕信安石公,所以朕才信你。但信任这东西,得用实打实的功绩来换。你可明白?」
谢玄拱手道:「臣明白。臣此去广陵,若不能在江北练出一支可战之师,甘受军法处置。」
司马曜满意地点了点头,举杯道:「好,朕记下了。来来来,正事说完了,再饮两杯。」
谢玄举杯相陪。
又饮了几杯,谢安起身告辞,说谢玄不日要启程赴广陵,还有许多事务须得筹备。司马曜也不强留,摆了摆手:「去罢。幼度到了广陵,有什么事,尽管上奏。」
谢安与谢玄行了礼,退出寝殿。
司马道子起身相送,将二人送出殿门。他在殿门口站了片刻,望着谢安叔侄的背影消失在夹道尽头,眉头一皱,旋即转身回了殿中。
出了后宫,谢安与谢玄并肩走在台城的青石甬道上。谢安走得慢,双手拢在袖中,一路无话。
直到走出台城大司马门,二人登上一辆等候在外的牛车,车轮辘辘而行时,谢安方开□道:「方才你应对得宜,陛下年纪虽轻,是个聪明人,你在他面前说实话,他反倒信你,若是满口大话,他反倒要起疑了。
谢玄道:「多亏叔父教诲。」
谢安嘴角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陛下今日当着我的面说朕信你」,既是信任,也是试探。你若做得好,自然无话可说;你若做不好,他可就有理由收权了。这位少年天子,心思深着呢。」
谢玄若有所思,低声道:「那叔父以为,今日琅琊王在旁,是何用意?」
谢安淡淡道:「司马道子年纪虽小,已是陛下最亲近的心腹。陛下让他旁听,一是以示信任,二是让他在旁观察。这位琅琊王,日后必是朝堂上一个要紧人物。你心里要有数,但也不必过于忌惮,他到底还年轻,羽翼未丰。」
谢玄点了点头。
尽管昨夜已对侄儿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此刻谢安还是又勉励道:「此去广陵,你遇事多思量,多与幕中心腹商议,不可刚愎自用。咱们陈郡谢氏一门的将来,有一半担在了你肩上。」
谢玄心头一热,欠身拱手道:「叔父教诲,侄儿铭记于心。此去广陵,侄儿定不负叔父所托,不负朝廷所望。」
谢安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没有再说什么。
谢玄掀开窗帷,回望了一眼台城巍峨的轮廓。
他知道,此去广陵,前路并非坦途。江北积弊如山,秦军虎视眈眈,朝中暗流汹涌,每一桩都不是易与之事。
但他等了这么多年,待时剑终于出鞘,无论如何,他都要挥出这一剑。
这日,谢玄乘大船沿长江顺流东下,至南岸的京口,由此北渡长江天险,直抵北岸的广陵。
大船行于大江之上,正值初冬时节,两岸芦苇枯黄,白絮纷飞,远远望去如雪似雾。
江波浩渺,时有水鸟惊飞,鸣叫着掠过船头。
天候已冷,风已硬,吹在脸上已有几分刺骨之意。
大船在广陵境内的扬子津渡口靠岸,谢玄弃船登岸,乘牛车沿官道向北而行。行了十余里,地势渐高,前方广陵城的雉蝶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随着牛蹄踏近,越来越清晰。
他掀开窗帷,望着那座城池,心中百感交集。
广陵,江淮门户,北距淮水不过三百里,南距江岸亦不过数十里。若秦军南下,广陵首当其冲。
这座城池,从今日起,压在了他的肩上!
入城之时,大小官员丶戍军将领皆在城门外迎候。谢玄下车还礼,淡淡寒暄几句,骑马入城。一路看去,街道宽阔却黄土飞扬,店铺简陋,行人多短褐麻衣,甚至有流民聚于街角,神情麻木。这座江淮重镇,竟萧条至此。
穿城而过,来至城北将军府,原是广陵国相署理政务之所,如今谢玄以建武将军丶兖州刺史驻节广陵,领国相之职,府中已腾出院子充作行辕。
将军府门前站着两排士卒,见谢玄到了,齐齐行了军礼。
谢玄下马,目光在两排士卒身上扫了一遍,发现他们的甲胄新旧不一,有的还算齐整,有的皮绦都断了,用麻绳胡乱系着,手中矛戟竟带着锈迹。
谢玄目光微顿,未置一词,大步迈入。
当日设接风宴,一群官员丶将领在下首相陪。
谢玄略饮两杯,放下酒杯,话锋直转,问及军籍丶粮草丶军械数目。
席间一名主事的老官拱手道:「回将军,广陵城中及下辖诸县,在籍士卒共有一万五千三百余人。粮草,今年秋粮刚入库,约有粟米四万石,草料六万束。军械则分散于城中武库及各处军营之中,具体数目,下官一时说不准,须得查了簿籍方知。」
谢玄目光如刀,盯着那名老官:「明日将所有军籍名册丶粮草帐目丶军械清单,送到本将案前。本将要逐条核对,—一清查。」
老官乾笑了一声:「将军雷厉风行,下官佩服。明日下官便让人将簿籍送来。只是————军中事务繁冗,有些帐目年头久了,恐有疏漏之处。」
谢玄神色肃穆,扫视堂中诸人,然后对老官沉声道:「谢某在陛下面前立了军令状,要让江北军务焕然一新。若连军籍丶粮草丶军械这些最根本的东西都查不清楚,何以整军?何以备战?疏漏之处,必须补上,若有对不上的地方,谢某会一桩一桩查到底。」
堂中气氛陡然凝重。
老官面色尴尬,不敢多言,只得拱手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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