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旧话(2 / 2)
刘雅笑了。「我知道。高兴了也会哭。我结婚那天也哭了。江波也哭了。他哭的时候不敢让我看见,偷偷擦眼睛,假装是沙子迷了眼。他没骗过我,就骗了我那一次。他以为我没看见,其实我看见了。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我不会说破他。」
江波的脸红了。「谁哭了?我没哭。你看错了。是沙子迷了眼。江边风大,沙子多。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眼睛进沙子了,揉了一下,不是哭。」
秀英和刘雅都笑了。秀英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眼睛也亮了。
先生来了。他换了一件新大衣,深灰色的,笔挺笔挺,是买了几年没舍得穿的那件。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用一点水抿着,服服帖帖的。下巴的胡茬也刮乾净了,露出青色的皮肤。他手里抱着那本本子,一步一步地上楼,走得很慢,左脚迈出去,右脚跟上来,右脚迈出去,左脚跟上来。江波扶他进屋,让他坐在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先生,您今天精神真好。比平时好多了。这件大衣也好看,显年轻。您应该多穿新衣服,别老穿那件旧的。那件都磨破了,袖口也起毛了。您又不怕冷,穿暖和一点,别冻着。」
先生笑了。「人逢喜事精神爽。你们结婚,我高兴。你爸要是还在,他比我精神还好。他肯定到处吹牛,说我儿子结婚了,儿媳妇是老师,教语文的。他嘴巴大,藏不住话,心里有事就要说出来。他高兴了,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
秀英端着一盘饺子走过来,放在桌上。饺子还冒着热气,白白的,胖胖的,一个一个排得很整齐。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先生,趁热吃。您尝尝,今天的馅比昨天咸了一点。我怕淡了没味,多放了点盐。您年纪大了,不能吃太咸,对血压不好。您少吃点,尝个味就行了。好吃的话,下次我再包。」
先生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他的牙掉了好几颗,剩下的也松了,嚼东西很费劲。他的腮帮子鼓着,一动一动的,像在数。「好吃。咸一点也好吃。一舟以前就喜欢吃咸的。他说淡了没味,吃不下。他口味重,随他爸。他爸也是重口味,吃什么都咸,酱油丶盐丶咸菜,来者不拒。我那时候说他,吃太咸不好,对血压不好。他不听。现在想听也听不到了。他不在了,没人说我了。」
秀英的眼泪流了下来。「先生,您别说了。一舟他走了,走那么多年了。您还记着他,记得他的口味,记得他爱吃咸的。您别说了,再说我就哭。我哭起来停不住,您又不是不知道。您忍心看我哭吗?」
先生点头。「不说了。不说了。吃饺子。多吃几个,吃饱了,就不想了。」
吃完饭,江波送先生回家。车开到老浮桥,已经是下午了。阳光斜斜地照在废墟上,把那些砖头瓦砾的影子拉得很长。先生下车,一步一步地走回那间小屋。他的新大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但穿在他身上,还是显得大,空荡荡的。
江波站在门口,看着他把灯点亮。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先生坐在桌前,翻开那本本子,拿起笔。他继续写,写那些名字,写那些对不起。他的背驼着,手在抖,但笔很稳。
「先生,您别写太晚。早点睡。明天我再来看您。您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一直开着,不会关机的。您别怕麻烦我,我不怕麻烦。您不打电话,我才怕。我怕您一个人出什么事。」
先生抬起头,看着他。「你走吧。别管我。我写完了就睡。你好好过日子,别老惦记我。我有这盏灯陪着,不孤单。它陪了我那么多年,不会走。你走了,它还在。你不来,它也还在。它不会灭。」
江波转身,走到车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的门开着,先生坐在那里,背对着他。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瘦。那盏灯还亮着。他上车,发动引擎,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盏灯还在亮着。
晚上,江波和刘雅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亮亮的。窗帘没有拉严实,风一吹,就飘起来,月光也跟着晃。
「江波,你以后每周都去看先生吗?每周都去老浮桥?风雨无阻?」
「去。先生老了,他一个人孤单。他不说,但我知道。他嘴上说不用,心里想我们去。他每次看见我,都笑。他平时不笑,只有看见我才笑。他把我当成他儿子了。他儿子死了,没人叫他爸。我去了,他高兴。我不去,他也不说,但会站在门口等,从天亮等到天黑。他等习惯了,等了一辈子。」
刘雅翻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他把你也当成儿子了。他教你查案子,教你记那些名字,教你写那些对不起。他把你当成一舟了。他看见你,就想起你爸。你长得像你爸,笑起来也像。你说话的语气也像,慢吞吞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看见你,就不那么难过了。你走了,他又一个人了。」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我知道。所以我要去看他。不能让他一个人。他等了我那么多年,我不能辜负他。他教我那么多东西,我不能忘。他记那些名字记了那么多年,我不能让他白记。他一个人住在那间破屋子里,冬天冷,夏天热,没有暖气,没有空调。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他怕忘了。他怕那些名字没了,那些对不起没人说了。」
刘雅握住他的手。「我陪你去。每周都去。你一个人去,难过。你看那些名字,看那些对不起,你难过。你看到先生老了,他写不动了,你难过。我去了,你就不难过了。你难过的时候,我陪着你。你笑的时候,我也陪着你。你不会一个人。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江波抱紧她。她的身体很暖,头发上有洗发水的香味,是茉莉花的。「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嫁给我,愿意陪我去老浮桥,愿意陪我看先生,愿意陪我记那些名字。你不嫌弃我忙,不嫌弃我没时间陪你。你不抱怨,不生气,不唠叨。你还给我做饭,给我煮面,给我洗衣服,给我烫衬衫。你比我妈还细心,比先生还理解我。我这辈子,遇到你,是最大的运气。比破了任何案子都值。比抓到任何凶手都值。」
刘雅把脸埋在他胸口。她的脸很烫。「我也是。遇到你,也是我最大的运气。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幸福,现在知道了。就是和你在一起,听你说话,陪你走路,跟你吃饭。你不说话,我就看着你。你不看我,我也看着你。你在,我就安心了。你不在,我就等你。你忙,我不打扰你。你回来了,我就给你开门。你累了,我就给你倒水。你饿了,我就给你做饭。你想去老浮桥,我就陪你去。你想去看先生,我就陪你去。你想记那些名字,我帮你记。你想说那些对不起,我帮你说。」
江波的眼泪流到了枕头上。「好。你帮我记。你帮我说。我记不住的时候,你提醒我。我说不出来的时候,你替我说。我们两个人,比一个人记得多,比一个人说得久。等我们老了,还有孩子。孩子会接着记,接着传。」
刘雅抬起头,看着他。「你想要孩子吗?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江波想了想。「都喜欢。男孩女孩都一样。只要是我们的孩子,都喜欢。我会教他查案子,教他记名字,教他说对不起。我会带他去老浮桥,带他去看先生,带他去看汤圆的坟。我会告诉他,他爷爷是个警察,是个好人。他爷爷死在江边,但没有白死。他爷爷留下了我,我留下了他。他会接着传下去。」
刘雅笑了。「好。我们生个孩子。生个像你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弯弯的。生个像我的也行,皮肤白白的,话少少的。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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