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

第一百一十七章 旧话(1 / 2)

加入书签

第二天,江波带刘雅去了江边。

不是老浮桥,是滨江公园。那里有观景台,有石栏杆,有乾净的步道,有修剪整齐的冬青和银杏,有遛狗的老人和推婴儿车的年轻父母。不像老浮桥那么荒,那么破,那么让人难过。阳光很好,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味,还有桂花的残香,若有若无的。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刘雅换了一身运动服,粉色的,她说她专门买的,想跟他一起跑步。她穿上显得很精神,马尾辫扎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江波也换了运动服,黑色的,旧了,膝盖那里磨得发白,袖口也起了毛边。他很少跑步,没有时间。他走路,走很快,像是在追什么人,像是在赶什么时间。刘雅跟在他身边,走得不快也不慢,刚好能跟上他。她的手时不时碰到他的手,他没有躲,也没有握。她也没有。

「你以前经常来这里吗?」刘雅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以前来过。办案子。方敏死在这里,被人掐死,扔在礁石上。她的尸体就在那边。」他指着观景台下面的礁石。石头被江水冲刷得很光滑,长满了青苔,绿得发黑。「她被捞上来的时候,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凶手把她摆成那个姿势,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忏悔。她穿着粉色的运动服,和你身上这件差不多。她也是来跑步的。」

刘雅看着那片礁石,看了很久。「她认识凶手吗?还是不认识?」

「不认识。她只是运气不好,只是路过。她看见了他的脸。他杀了她。他怕她报警,怕她说出去。她什么都没做,只是路过。」江波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像在念一段背了很多遍的课文。

刘雅沉默了一会儿。「你见过她的家人吗?她还有家人吗?」

「有。她老公。她老公很痛苦,哭得说不出话,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他以为她只是出去跑步,很快就会回来,就像往常一样。她没有回来。他等到半夜,等到天亮,等到再也等不下去。他去报案,手在抖,话也说不清楚,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不知道她躺在江边的礁石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粉色的运动服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

刘雅的眼泪流下来。「太可怜了。她的家人太可怜了。等了一辈子,等到一个电话。说,案子结了。凶手抓到了。她可以安息了。等了一辈子,就等来这几句话。那几句话说完了,挂了电话,屋里就空了。」

江波点点头。「是。他们等到了。她们等到了。那些夜跑的女人,那些叫秀兰的女人,她们都等到了。凶手抓到了,判了死刑,死了。她们可以安息了。先生记了她们三十多年,写了三十多年对不起。她们听见了。她们在天上,在江里,在风里。她们听见了。」

他们沿着江边慢慢走。步道是红色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有些发软,踩上去没有声音。江边的柳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黄黄的在风里飘,一片一片的,像蝴蝶,像眼泪。刘雅走在他右边,她的手时不时碰到他的手。风大,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扫在他的手臂上,痒痒的。他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她没有缩回去,反而握紧了一些。她的手很暖,很软,没有茧子,不像他的手,粗糙,关节粗大,指腹上有老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

「你恨他们吗?那些凶手。你恨他们杀了那些无辜的人吗?你恨他们让你那么多年睡不着觉吗?」

江波想了想。他看着江水,江水在阳光下泛着光,从脚下一直流到天边,看不到尽头。「恨过。恨了很多年。恨董建安杀了我爸,恨丁老三杀了阿珍,恨老刘杀了那些夜跑的女人,恨陈志强杀了那些叫秀兰的人。恨他们为什么不早点死,恨他们为什么要活着,恨他们让我爸等不到我出生。现在不恨了。他们也是可怜人,他们也等了那么多年,也说了那么多对不起。他们也死了。他们该还的债还了,该受的罚受了。我不恨了。恨不动了。恨了那么多年,累了。心累了。」

刘雅握紧了他的手。「你累了吗?你查了那么多案子,记了那么多名字,说了那么多对不起。你累了吗?你从来不说累,你从来不说苦。你只说案子结了,凶手抓到了,可以安息了。你不说你自己。」

江波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很白,鼻子旁边有几粒淡淡的雀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江面的水光。「累了。但还要继续。先生老了,记不住了。我要替他记着。我妈老了,走不动了。我要替她走着。汤圆不在了,没人陪我了。但我还有你。你陪我。你陪着我,我就不累了。你跟我说话,我就忘了累。你看我,我就有力气了。」

刘雅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和他爸一样。「我陪你。我会一直陪着你。你查案子,我等你回来。你累了,我给你倒水,给你揉揉肩膀。你老了,我扶着你,给你煮粥,给你念报纸。你不会一个人。你永远不会一个人。」

他们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停下来。那里有一把木头的长椅,漆已经剥落了,露出灰白的木纹。江波坐下来,刘雅坐在他旁边。他看着江水,看了很久。江水缓缓流着,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它见过多少人,多少事,多少悲欢离合。它见过那些人,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

「我爸就是在这条江里死的。他在江边查案子,被人推下去。江水很急,他挣扎了几下,就不见了。他的衣服和血迹在石头上被发现,他的尸体没找到。他可能漂到下游去了,可能沉在江底了,可能被水草缠住了。我不知道。但我每年都来这里,站在这里,跟他说说话。他听不听得见,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他在。他就在这条江里,在水里,在风里,在雾里,在阳光里。他在看着我。」

刘雅靠在他肩膀上。「他听得见。你在心里说,他就能听见。你喊他,他就能听见。你哭,他也能听见。他能感觉到你,你也能感觉到他。他就在你身边,就在你心里。你每次去老浮桥,他也在。你每次看那些笔记本,他也在。你每次说那些对不起,他也在。他一直没有离开过你。」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衣领上,滴在手上。「我会带你来这里,带我们的孩子来这里。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爷爷是个警察,是个好人。他死在江边,但他没有白死。他查到了真相,他救了好多人。他没有白活,他留下了我。我替他活着,替他查完了那些案子,替他找到了那些凶手,替他记下了那些名字。他没有白死。他死得值。」

刘雅也哭了。「我会告诉我们的孩子。让他们记住他们的爷爷,记住那些名字,记住那些对不起。让他们接着记,接着传。一直传下去,不能断。等我们老了,孩子也长大了。等孩子有了孩子,也要让他们记住。一直传下去,不能断。」

他们抱在一起,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很冷,但她的身体很暖。

中午,他们去秀英那里吃饭。秀英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她说先生也会来,她已经打电话叫了。她打了三遍,怕他没听到,怕他忘了。先生还没到,他们等着。秀英坐在沙发上,抱着那本本子。她翻开一页,看着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她的眼泪流了下来,鼻涕也流了下来。她用袖子擦,擦不乾净,眼泪又流出来。

「妈,你怎么又哭了?你不是说以后不哭了吗?你说你哭够了,不想再哭了。你说你要笑,笑着过日子。你怎么又哭了?」刘雅递给她纸巾,一叠,好几张。

秀英擦了擦眼睛。「我不哭。我是高兴。你们结婚,我高兴。先生要来,我高兴。你们都在,我高兴。我是高兴才哭的。人高兴了也会哭,你不知道吗?你结婚那天不也哭了?」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