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旧痕入药,罡意初萌(2 / 2)
而且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舒服」一下,而是真正把他这些年始终绕不开的那个结,轻轻拨动了一寸。
苏离收势,静了片刻,方才看向白玄心。
这一眼,和前些日子后院照骨时,已完全不同。
那时看的是「材」。
此刻看见的,却已不只是材了。
「你这医,不是学来给人看寻常跌打的。」苏离道。
白玄心不敢接重,只仍旧恭敬道:
「弟子只是比旁人多读了几本药书,又恰好肯往筋骨细处琢磨些,不敢当师父如此评价。」
苏离没有再接这句,只转身自案边取来一只小木匣,放到他面前。
「偏堂那边的药池,从明日起再往里走半层。」
「这匣里三丸药,你隔三日服一丸。先看身子吃不吃得住。」
白玄心双手接过,低头道:
「弟子谢师父。」
木匣未开,药气已先隐隐透出。
与前番所得不同,这一匣里的药不再只是养筋骨丶填空耗,而是明显多了一层培补精气丶内养根元的意思。白玄心心里一动,便知「养精丹」这一线,到这里算是真正露了门缝。
更重要的是,这一匣药背后所代表的东西。
苏离如今待他,已不再只是「这弟子还能看看」。
而是开始真往「可磨之材」上压了。
白玄心心里很明白,门里不是慈善地方。你若无用,再好的根骨也不过摆着好看;可一旦被认定真能成器,资源丶药池丶功法丶乃至更深一层的路,便都会一层层压下来。
而他现在最需要的,恰恰就是这个。
不为体面,不为名头,只为了把自己再往上硬推一截。
出了小屋,暮色已沉了一半。
白玄心没有回后山,而是先去了药池。
这一回的池水比前几次更黑,也更沉,药气一入鼻,便觉骨头缝都微微发紧。他下池不过片刻,便觉药意不再只是在筋骨外头打转,而是顺着韧带丶关节囊与最细的经筋线,一点点往深处钻,像是专门冲着他这些日子新立起来的「正架」去的。
这种感觉并不舒服。
甚至比先前更难熬。
可白玄心心里却极静。
因为他能明显感觉到,这一回药池下去,自己原先那股「快则快,沉却未足」的劲,正在一点点被压实。
步不再只是阴滑。
手也不再只是拆。
药池里那股沉劲与根法一起往骨里压时,白玄心甚至第一次在出水后试桩时,感觉自己不是在「借」对方的势,而是真能把那半线力先吃住,再顺着自己立起来的大架,把它压散。
这便是「压」的第一层。
也是一流真正起骨的地方。
三日之后,白玄心在后山林中再走《罗烟步》时,整个人竟像是短了一寸似的——不是矮了,而是原先那些四散在外丶轻灵飘浮的东西,终于被收回了骨里。
步仍旧诡。
可诡中已有沉。
起落之间,也终于不再只是「滑」,而开始有了「托」。
白玄心知道,自己这一步,总算真正站到了一流初的边上。
不是暴涨。
不是顿悟。
而是一层一层被药池丶根法丶旧伤之医与反覆苦熬,硬生生压上来的。
也就在这时候,他把神手谷那边那条线,再次捡了起来。
这段时日里,门中这边接连加码,苏离也开始真正压他,他自然不可能三天两头往谷里晃。可先前买药踩出来的那条鸟路,他却从未忘过。
老松。
横梁。
斜檐。
三点换位。
药烟遮断。
傍晚换火那半口短盲。
这些东西,他这几夜里已在心里走过太多遍。到了今日,随着武功与身法都比先前又整了一层,他终于觉得,自己可以再往前试半步了。
这一夜,他没有从正路去。
而是趁着天色刚压下丶谷外风势正横丶药烟最厚的时候,从上回踩熟的侧坡慢慢摸到了神手谷后侧。
那只鸟还在。
只是白玄心如今再看,那三处眼位已不像先前那样只是「记住地方」,而是连它们彼此之间的补看快慢丶起落间隙丶回头角度,都在他心里连成了一张图。
他伏在坡石后,等那道灰影自老松掠向横梁,整个人便顺着风与烟一沉,像一截被夜色吞掉的影,极轻地贴墙切了进去。
这一回,比上次更深。
不是深很多。
却已足够让他真正看见,那一夜原本该翻脸见血的地方,究竟长什么模样。
石屋并非一间。
前屋丶侧药房丶后间,中间隔着一道极短的过道。屋前有两排药架,左边靠着水缸和旧药臼,右侧则堆着半乾柴草与几只封口药瓮。屋后老松压墙,石墙外是乱石与矮灌,若真要退,那里比谷口正路快,也更险。
白玄心伏在阴影里,目光极稳,一寸寸往下看。
哪处可藏。
哪处可借势起步。
哪处若曲魂先扑韩立,自己能从侧面切进去。
哪处若墨居仁先朝屋外闪,自己第一下该从什么角度打进去。
这些东西,前头都只是凭记忆和推演在心里搭了个影。到了今夜,这道影终于落成了实形。
白玄心没有贪。
只是将屋前药架丶短廊丶水缸丶侧房丶后墙几处最要命的位置一一压进心里,随后便趁着第二轮药烟最厚时,沿原路退了出去。
直到重新退回侧坡乱石间,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次,算是真成了。
从今往后,神手谷那一夜,于他而言便不再只是「知道会出事」的一场灾,而是一处已经被他亲眼量过丶亲脚踩过丶连藏身与起步都一寸寸掂过的局。
风从谷口吹来,裹着药烟丶松脂与一点不散的苦气。
白玄心立在夜色里,眼中的光极静,静得像一汪压在深井底下的水。
门中这边,正架已起,药池更深,苏离也开始真往他身上压。
谷中那边,鸟路更明,房势已熟,连藏身与切入的地方都已开始一一坐实。
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生出一种极冷丶也极稳的感觉——
神手谷那一夜,不再只是前头等着他的一场劫。
它开始慢慢变成一张图。
一张能被他拆开丶走透,最终真正切进去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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