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旧痕入药,罡意初萌(1 / 2)
苏离收下白玄心之后,并未立刻传他什么新招。
头几日里,教他的仍只是站。
站桩,沉肩,锁胯,提脊,敛肋,收息。
一遍又一遍,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后院细沙被踩得浅浅陷下去一层,白玄心身上的汗也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旁人若来看,多半只会觉得这位新记名的弟子学得未免太「笨」,既无精妙手法,也无凌厉奇招,像是拜了师,反倒把自己原先那一身锋芒都磨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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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白玄心自己却最清楚,苏离压的不是招。
压的是他那一身散着的东西。
他前头一路走来,靠的是眼快丶手狠丶步诡丶心细。这样的路子,用来在夹缝里抢路,自然极好。可若真要往更高处走,往后头那种一着分生死的死局里去,这些东西终究都只是「刃」。
刃再多,若无刀背托着,也只是碎锋。
所以苏离这几日让他做的,恰恰是最要命丶也最枯的那一层:把这副身子先熬成一体。
白玄心一句多话也没有。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一层看似慢,实则才是最快的路。
神手谷那边,墨居仁不会等人慢慢长成;自己若还像前些时日那般,只靠一缕烟步和一手拆骨去求活路,到了真正进局时,多半还未见着曲魂,便先被那老狐狸一袖阴风丶一口毒气丶一线暗器压得脚下发乱。
这几日下来,白玄心每夜回屋时,心里都比先前更定了些。
苏离确实不简单。
起初白玄心只是从门中零零碎碎听来的风声里,知道此人多半是门里位高权重的实权派。可这几日真正跟在后院里练下去,他心里却渐渐起了另一层念头。
若他没记错,后头金光上人那一局里,真正能替王绝楚压住场面的,正是那三位门主师叔。
眼下这位灰衣寡言丶手不轻易出丶眼不轻易多看的苏离,多半便是其中之一。
而且,极可能还是最难缠的那个。
这念头一起,白玄心心底对这位师父,便又更重视了几分。
不是因为师承名分。
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眼下能不能尽快把一身武功校正到真正能进神手谷死局的层级,多半就要落在这人身上了。
这一日傍晚,练桩将收,苏离忽然开口:
「玄心,随我来。」
白玄心立刻收势,拱手应道:「是,师父。」
两人穿过偏院,进了后头一间小屋。
屋里陈设极简,一张旧榻,一张木案,一盏油灯,墙边立着两只细口药坛。灯火照不满整间屋子,只把半边榻与案角照亮,余下都沉在暗里。
苏离在榻边坐下,灰衣半敞,露出左肩与肩背交界那一片肌骨。他并不抬眼,只淡淡道:
「你既懂些筋骨药理,替为师看看。」
这句话说得平。
可白玄心心里却微微一凛。
这不是随手一试。
这是把他往更深一层看了。
若只是把他当个会打的苗子,苏离不必让他来碰自己身上的旧患;如今既开了这个口,便说明自己这些日子在药房丶偏堂丶后院里显出来的那些东西,已不再只是「听说有用」。
白玄心上前半步,却未立刻伸手,只先借着灯光细细去看。
苏离左肩外观看不出太大毛病,肩峰不塌,肌肉也未显明显萎弱,若换了寻常人来,多半只会觉得这是多年练武的人肩背本就比常人紧一些。可白玄心只看了片刻,心里便先明白了几分。
这不是新伤。
是旧患。
而且不是浮在皮肉上的旧患,是伤在肩胛内侧与锁骨根下那一线最细的地方,平日无碍,一旦要把劲收得极细,再从肩臂往前送时,那里便会先虚一瞬。
若按中医去说,这是旧年震伤经筋,筋脉不绝,却始终未全顺;
若按白玄心前世学的那套去看,则更像是肩胛稳定那一圈最深处的小筋群受过震伤,后来虽勉强长住,却始终未能真正归位,久而久之,连带着整个肩背在「细收细放」这一层上都要吃亏。
白玄心这才恭谨地道:
「弟子斗胆,请师父容弟子上手一试。」
苏离只「嗯」了一声。
白玄心便上前,指尖极轻地落在肩后几处筋骨交错之地。
先探肩井下。
再按肩胛内缘。
最后顺着那一线旧伤的走向,一直摸到锁骨根下方才停。
这一套按法,白玄心按得很稳,也很慢。
屋里静得很,只听得见灯芯偶尔轻轻爆一声细响。
片刻后,他才收手,退开半步,拱手道:
「弟子看着,这伤不在新处,在旧处。」
苏离淡淡道:「说下去。」
白玄心垂首,不敢故作高深,只将心里看出的东西一一说了出来:
「应当是旧年与人硬拼时,左肩先吃了一记整劲,震松了肩胛内侧那几处筋络。后来虽用药酒与活血之物反覆推开,外头筋骨看似已长住,可里头最细那层受力始终未顺。平日寻常出手不显,一旦要把劲收得极细,再从此线往前送时,左肩便会先空半分。」
说到这里,他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弟子没有看错,师父近些年练功时,左肩应当会比右肩略略后收半寸。这样一来,短时虽能护住伤处,可日子一久,整条背脊与肋下的用力都会被带偏,表面是肩伤,实则胸背都已跟着受牵。」
苏离这回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里仍没多少情绪,可白玄心知道,自己看对了。
苏离沉默片刻,方才道:
「可解否?」
白玄心并不托大,仍旧低着头回道:
「若说根除,弟子不敢妄言。此伤压得太久,筋骨已带着旧路子长住,要一朝扳回,几乎不能。可若只是让它后头不再时时作祟,却有法子试一试。」
「讲。」
「是。」
白玄心应了一声,才缓缓往下道:
「第一,往后不宜再用寻常活血酒猛推。那类药对新伤有用,对这种旧患却只是表松里散,松完之后,肩后那一线反而更虚。第二,药池前后的药要改。此伤最怕的是先松后散,应当先以沉骨丶固筋一路把里头托住,再以温通之物缓缓开。第三……」
他说到这里,才抬手比了一个站桩的架子,仍旧用的是敬语:
「弟子愚见,师父练桩时左肩后收得太紧。若一直这样护着,旧伤便永远只是压住,不会顺住。若要缓它,肩背这一线的收放,后头得换一种走法。」
苏离看着他,未置可否,只道:
「如何换?」
白玄心便退后一步,自己先站了一个极稳的桩,随后将左肩那一线如何先沉后合丶如何不让劲提前堆在伤处丶而是顺着脊柱与肋背绕出去,极细地演了一遍。
这些话若说给旁人听,多半只会觉得玄而又玄。
可苏离不是旁人。
他只听了几句,便已起身,按白玄心所说,缓缓走了一遍。
第一遍时,还看不大出来。
第二遍时,左肩那一线最细微的僵意便已松了半分。
到了第三遍,连苏离自己眼底都掠过了一丝极淡的异色。
这不是治好。
但确实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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