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连歌(2 / 2)
现在压力全落在了林义身上丶
俗话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
如今他掌握《古今和歌集》《万叶集》两本和歌大作,又有两世的汉学修养,跟着敷衍倒也简单。
可现在还是三好巅峰期,他又怎么能让涨声望的机会溜走。
春日咏荷花————这大概就是三条西公条想要的禅意————
「菱叶也好,莲叶也罢————」
必须要把这一句感叹给解释出来。
有了!
他坐正身子,答道:「————在这池水中,都只是任凭吹拂的风,摇曳罢了。」
你们不是喜欢侘寂之道吗?喜欢无常观吗?这一句,你三条西公条就算认出我是谁,也说不得我坏话。
无论是菱是莲,在风与水的力量面前,本质皆是「摇曳」。一个「都只是」点出了万物的平等与无奈,或者说,是某种听凭自然的达观。
这已不止于写景,更透出对世事流转的洞察和从容。
三条西公条年岁已高,看不清远处的林义,听闻如此佳作,误以为是界市商人请了专门的连歌人来压轴。
他不知此人身份,迟疑了片刻,方才写下了评语。
一轮连歌完美收官,许是众人有些疲惫,对林义的佳作只是随口称赞。
千宗易为每位客人奉上了一杯淡茶。只等众人休息片刻,侍者便会复诵整段连歌。
三条西公条仍在病中,说话时中气不足,于是他将评语小册交给了千宗易,由其代为宣读点评。
松涛阵阵,仿佛也在聆听这场风雅盛会。
只要是佳作,都博得了席间轻声的赞叹。
然而读到那些平庸之作时,作者难免尴尬。
三条西公条闭目养神,他在等最后的转折。
终于,侍者读到了那两句。
「菱叶也好,莲叶也罢————」
席间众人便低下了脑袋,也不知是什么表情。
「对仗工整,叹咏相宜」的评语被公布时,终于有人发出了轻笑声。
林义身旁那个男人低下了头,面红耳赤。他与林义对视一眼,勉强扯出了一张笑脸。
侍者顿了顿,又特意连上了上句念了出来。
「菱叶也好,莲叶也罢————在这池水中,都只是任凭吹拂的风,摇曳罢了。」
此前连歌时,两句之间隔了片刻,很多人还未体会妙味。如今连起来默念几遍,顿觉回味无穷。
千宗易随即公布评语:
着眼高迈,立意超然。离形而得神,统摄题中诸物于一理。有天道自然丶随遇而安之悟境。大善!
这么高的评价?
众人看着林义,眼神各异,窃窃私语。
「这是新来堺市的商人吧?」
「听说是千大人的朋友!」
安宅冬康也忍不住对三好义贤赞道:「此两句单独拎出来,也可录入和歌集中流传,为何此前未见过这等人物?」
三好长庆听得众人交头接耳,也是好奇万分,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笑道:「方才那一句是哪位所作?请上前来。」
林义整了整衣襟,起身离席,走到主位之前。
「堺市商人,林屋林义,见过长庆公。」
三好长庆只是点了点头,心中尴尬万分。
这不是三条西大人此前抱怨过的那个明人吗?现在他这么评价林义,也不知他作何感想。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三条西公条,这个老头果然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
三条西公条此刻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他死死攥住袖口,恨不得掐死自己。
这不是————在相国寺大放厥词的那个明国人吗?自己居然给这个骂自己的人还写了个「大善」的评语。
松永久秀不愧是乐子人,还特意走来问道:「法师可是打算修改评语?若要驱逐此人,在下也可代劳。」
三条西公条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朽点评向来都是出于公心,不必如此————」
他起身走到了三好长庆身边,低头道:「长庆公,下半场的连歌,老朽打算换个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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