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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尽了,要休息一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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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功夫后。

「欧文先生?」

欧文恍然回神,对上夏洛蒂有些歉然的目光。

她这会儿穿着一条浅蓝色的晨裙,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蕾丝,金色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怎么了?」慢了半拍后,欧文下意识道。

夏洛蒂没有立即回答,她端起面前骨瓷茶杯,抿了一小口,目光在欧文脸上停留了两秒,放下杯子。

再开口时,她语气也带着点歉然:

「有一件事,我想跟您说一下。

「您知道的,阿洛伊家族需要负责这次婚礼季的赛马会,结果早上托马斯告诉我,马场那边临时有些事情,我需要过去处理一下,恐怕没办法陪您去见那些学者了。

「只是,我其实很期待能和他们交流,但很怕自己露怯,您改天再带我去,可以吗?」

欧文下意识想说「没关系,我自己去就可以」,毕竟前来见礼的学者们,他大多都认识,就算不不认识,有高尔顿学生的身份在,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但话到嘴边,他忽然停住了。

自己现在这个状态……真的没问题吗?

那些学者们确实不懂微表情,可哪一个不是心智超群丶阅历丰富?

因为手札的事情,他一夜没睡,这会儿也还在忧心,自己都能察觉自己心思飘忽丶反应迟滞,人家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而看出来后,人家又会怎么想呢?

「高尔顿的学生,怎么这副浪荡的样子?」

「年轻人,是不是觉得跟我们这些老头子说话没意思?」

「难不成有名师指点,就觉得可以得意忘形了?」

以那些学者的修养,大概不会说出这种话,可心里肯定会不舒服,说不定之后会私下议论,到时候,丢的是谁的脸?

老师送他来,是保护,是考验,也是代表。

他自己丢脸可以,却绝对不能给老师丢脸。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改口道:

「……没关系,老师没有特地安排过我的行程,我也没和哪位先生约定过时间。而且……」

他顿了一下,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微笑:

「大概是我有些认床?或者还没调整好状态?总之,我昨晚有些没睡好,现在脑子像一团浆糊。这样去见长辈,太失礼了。

「所以,如果夏洛蒂小姐不嫌我累赘,不如我跟你一起去马场看看?别忘了,我这次不只是男伴,还是您家族的『心理学顾问』。马场的事务,说不定也有能用上心理学的地方。」

这正是夏洛蒂预期的回答,或者说,是她想要引导的方向。

欧文不太对劲这一点,从早上见面的第一眼,她就看出来了。

她不确定那是昨天四处拜会带来的疲惫,还是陌生环境导致的不适应。

但她确定的是,去见那些德高望重的学者时心不在焉,不仅失礼,还容易引起麻烦。

万一哪个脾气古怪的老前辈觉得被怠慢了,回去随口一说,欧文在学界就要留下一大团污点,高尔顿先生的名誉也会为之受损。

所以她刚才说马场有事,一方面并非假话,另一方面也想带着欧文去散散心,问问他到底怎么了。

不过这些念头,夏洛蒂没有说。

她只是关切地看着欧文,犹豫道:

「如果您能陪我前往马场,我自然很是欣喜和荣幸,只是……真的不会耽误高尔顿先生的安排吗?」

「不要紧。」

欧文摇摇头,语气却很是肯定:

「我跟老师见过不少学者,怎么说呢……比起法德联姻,他们更关心自己手头的实验和论文。我猜,要不是这次能见到同行,或者实在推脱不了人情,他们多半不愿意来。

「就像我老师,他也不算特别喜欢这类交际。

「所以,我早点去丶晚点去,差别不大。只要婚礼前把该见的见了,礼数到了,就足够了。」

夏洛蒂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几秒后,她在唇角弯起前,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

「那就好。」她说,「那……我可要好好看看,欧文先生能看穿人的心思,能不能也看穿赛马的心思。」

……

兰开斯特宫的马场位于宫殿西侧,占地广阔。

绿草如茵的跑道环绕着中央的草坪,远处是成排的马厩,草地上零星散落着几座木制的障碍栏和跨栏,空气里飘荡着乾草丶马粪和皮革混合后特有的味道。

来这里的路上,欧文才明白夏洛蒂早餐时说的「事情」是什么:

帮这场婚礼的新郎丶西吉斯蒙德亲王拍骑马照。

这场盛大的联姻早已不只是一场仪式,更是一次大陆顶级的社交与竞技场,为庆贺而举办的赛马会自然吸引了各路王公贵族丶世家贵胄。

许多马主纷纷把自己的爱马运送至此,交由阿洛伊修斯家族统一管理与筹备。可以说,整个大陆最顶级的一批赛马,此刻都集中在兰开斯特宫的马场里,其中不乏超凡血统。

能在这样的场合,骑着足以代表这个时代最顶尖血统与身价的骏马拍照,其纪念价值与彰显的排面,自然不言而喻。

两人到了马场后,托马斯和伦纳德早已到位,正与驯马师丶骑手们确认马匹状态和拍照流程。

夏洛蒂询问了几句,确认没有问题,安排自己和欧文到场地旁边的一栋石砌小屋。

这里是贵族休息的地方,里面有更衣室,两人各自换了骑装。

换好衣服没过多久,亲王一行就到了。

二三十的队伍,随行除了卫队,还有一套摄影班子。

领头的是个中年人,看来是摄影师,后面是三个学徒模样的年轻人,最小的大概十四五岁,其中一个背着一米见方的摄像机和三脚架丶拎着几个布袋,另外两个抬着「诡影」设备,也就是这个时代的「电影摄像机」。

和昨天差不多,依旧是夏洛蒂先寒暄两句,随后引荐欧文,等到亲王和欧文聊过几句,她便娴熟地协调起马匹丶场地与拍摄事宜。

她站在薄雾未散的草地上,侧脸专注,语气清晰果断,深蓝色的骑装衬得她身姿越发挺拔丶矫健,与昨天在名利场游刃有余的贵族千金相比,判若两人。

起初,欧文站在不远处看着,手札导致的思虑,因为夏洛蒂模样而消散了不少,甚至渐渐放松起来。

直到亲王开始正式拍照。

【黑箱张开独眼。捕猎光线。掠夺影子。定格时间。】

【每一个瞬间的死亡。每一个永恒的诞生。】

【它们称此为留念。】

……

【每一根鬃毛里都藏着未燃尽的火。】

【每一口呼吸都裹着未融化的霜。】

【它们安静地站着,像驯服的荣耀。】

……

【它们在看我。】

【用那些琥珀色的丶幽绿色的丶像融化的金属一样的眼睛。】

【乖得像被踩进泥土的雷霆。】

……

【它们学会了在枪声响起时冲刺,在旗帜落下时低头,在山呼海啸中昂首嘶鸣。】

【但它们忘记了一件事。】

【风,是不该被驯服的。】

……

许久之后……

「欧文先生?」

欧文从手札中收回意识,顺着声音看去,发现夏洛蒂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旁边跟着面带微笑的西吉斯蒙德亲王。

「怎么了,」欧文下意识问道,「已经拍好照片了吗?」

夏洛蒂看着他,目光在他的眉心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抹担忧。

随即,她唇角弯起一个得体的弧度,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不远处正在一大块架起的黑布下忙碌的摄影师,语气轻快道:

「怎么可能这么快?欧文先生看起来对拍照这件事并不了解呢。拍照需要准备很多东西,对光,调焦,摆姿势,冲洗底片更是要花费不少时间。之前只是试拍一些样板而已,现在要确定效果再做正式拍摄。

「刚好趁着这个时间,亲王殿下提了一个相当不错的提议,我很有兴趣试一试。」

欧文意外了下:「嗯?什么提议?」

夏洛蒂没有直接回答,眼中闪过一抹期待的光,不答反问:「欧文先生,您会骑马吗?」

「这个……」

欧文摇摇头:坦诚道,「不会。不瞒二位,我今天是第一次来马场。」

闻言,夏洛蒂眼睛一亮。

旁边的西吉斯蒙德亲王则是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哦?这怎么行!一位绅士,怎么能不会骑马?」

他转向身后一名随从:「汉斯,你去把腓特烈牵来,我来教欧文先生……」

话说到一半,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抬手拍了拍自己额头,看向夏洛蒂,笑容里带上了调侃:

「瞧我,真是失礼了。在阿洛伊修斯家的千金面前,我那点骑术哪里够看?夏洛蒂小姐,您可是全维塔尼亚,不,全大陆都数得上的行家,我这是班门弄斧了。

「所以欧文先生,那不如让夏洛蒂小姐教您骑马?能在这样的老师手下学习,可是别人求不来的机会。

「对了,等您学会了,我们一起骑行一阵,再拍些合影如何?

「我,夏洛蒂小姐,还有您。一位亲王,一位顶级骑术大师,一位学界新星,这样的合照肯定很有意思。您不会拒绝吧?」

这位亲王的神情口吻相当随和爽朗,与昨日那位言辞生硬的德尔比昂大使截然不同,几乎不像是出自同一个民族。

欧文一下子明白了「不错的提议」究竟指什么,不由得笑了下:

「殿下盛情,是我的荣幸。只是要辛苦夏洛蒂小姐了。」

「不辛苦。」

夏洛蒂立刻接话,蓝眼睛里闪动着光:「能当欧文先生的骑马启蒙老师,我也很荣幸。」她转头对亲王说:「殿下,那您先准备,我带欧文先生去选匹马,熟悉一下。」

「请便。」亲王笑着挥手。

……

夏洛蒂为欧文选了一匹看上去很温顺的栗色母马。

这是供普通客人骑乘的普通马匹,倒不是她舍不得把那些真正的「名驹」牵出来,而是那些超凡赛马的脾气一个比一个大,她这个家族大小姐,有时候都被那些烈性子气得想拔斧头。

欧文虽然擅长分析人心,可总不至于连马的心思都能读懂吧?万一受了伤,她不光会过意不去,肯定还会后悔。

牵出母马后,她亲自检查了鞍具,然后向欧文讲解如何上马丶脚蹬踩多深丶缰绳怎么握丶身体如何随马匹运动等等基本要领。

欧文靠近栗毛马的时候,暗自留意了下手札,确认没有新的字迹浮现,悄悄松了口气。

手札之前的提醒,一部分明显指向那位笑容爽朗的西吉斯蒙德亲王,余下的,则应该是指向这个马场里那些或安静或躁动的生灵。

他原本知道阿洛伊修斯家族驯养的赛马并非凡品,却没想到竟然不凡到手札都要专门提醒他注意。

眼下没有新的提醒,至少说明眼前的只是普通马匹,可以放心策骑。

他的身体素质本就不差,清道夫的体能训练和手札带来的【生命】加成,更让他对身体有出色的控制力。

他学东西也很快,于是在夏洛蒂的指导下,他很快就能让马匹缓步走起来。

「很好!非常出色,欧文先生!您恐怕是我见过的新人骑手里,最有天赋的一位!」

情不自禁地称赞着,夏洛蒂骑在一匹白马上,驱马靠近一点,跃跃欲试道:「看来,您可以试试让她小跑一下了。」

欧文看了看身下温顺的母马,又看看前方开阔的草坪跑道。

「现在?是不是……有点快?我才刚能走稳。」

「不快的,相信我。那么,欧文先生,准备好了吗?」

「什……」

欧文的话没说完,夏洛蒂忽然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个恶作剧般的弧度,红润的嘴唇微微抿起,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口哨。

下一秒,欧文身下的栗色母马耳朵一动,头颅扬起,迈开步子,冲了出去!

欧文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向后一仰,赶紧抓住鞍桥和前鞍,双腿本能地夹紧马腹,拉紧缰绳。

风一下子灌进耳朵,草地飞速向后掠去。

「放松!身体前倾,跟着她的节奏!」

夏洛蒂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眨眼间,就跟那匹白马一起,如同一道银箭般跟了上来,与欧文并辔而行。

欧文偏过头,正对上那双蓝眼睛里藏不住的狡黠笑意。

被捉弄了啊……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却发现自己根本生不起气来。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夏洛蒂。

她微微伏低身体,几缕从发髻中溜出的金发在风中飞扬,眼神明亮,嘴角噙着一丝畅快的笑意。

察觉到他的目光,她转过头,对他扬了扬下巴,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跟上来。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冲动:对!跟上她!

他尝试着深呼吸,回忆夏洛蒂刚才说的每一句话:身体前倾,重心放低,膝盖放松,脚踵下沉……

风声呼啸,马蹄声如密集的鼓点,草地的气息混着泥土的清香,扑面而来。

四周的宫殿丶树木丶人群都向后退去,只剩下前方延伸的绿色跑道和耳畔呼啸的风。

所有的思虑丶所有的沉重丶所有关于这场婚礼盛宴的念头,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速度撕成碎片,化为血脉喷张的激情。

蹄声绕过了大半个马场,沿着一条上坡的小径奔去。

夏洛蒂率先减速,白马喷着鼻息,踏着轻快的步子停了下来。

欧文也跟着勒紧缰绳,栗色母马慢慢停住,晃了晃脑袋。

草坡上风更大些,吹散了薄雾,视野豁然开朗。

下方,兰开斯特宫庞大的建筑群铺展开来,尖塔丶拱廊丶连绵的屋顶,在铅灰的天空下显得厚重而静谧。

更远处,泰姆河像一条灰蓝的带子蜿蜒而过,河对岸的城区笼罩在淡淡的烟霭中。

人声丶乐声丶车马声都被距离过滤得模糊不清,只有微风拂过,在耳畔呢喃。

夏洛蒂呼吸有些急促,脸颊因为运动和冷风泛着健康的红晕。

她转过头看欧文,眼睛亮晶晶的。

「感觉怎么样,欧文先生?」

欧文也喘着气,闻言,他仔细体会了一下在胸腔里有力跳动的心脏,诚实地说:

「前所未有的体验。很……畅快。」

夏洛蒂笑了,那笑容比在宫殿里任何一次都要明朗,少了几分成熟与优雅,多了几分俏皮与鲜活,像一个孩子终于做了想做很久的事。

「我一直就是这样。」

她说着,目光投向远方:「有心事的时候,想不明白的时候,或者就是单纯觉得闷的时候,我就这样骑上马,跑。

「什么都不要想,只是跑。

「让风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吹走,然后,一切就都好了。」

她顿了顿,转回头,看着欧文,语气变得轻缓而认真:

「我不像是您那样能看穿谎言,但我想我应该没有看错,早餐的时候,您就好像有心事。

「您偶尔会皱眉,眼睛看的和心里想的,不是同一个地方。

「我不知道您遇到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甚至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问丶能不能分忧。

「所以,我就想用这个办法,或许能让您换换心情,至少……暂时忘掉一会儿。」

她说完,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抬手将颊边被风吹乱的一缕金发别到耳后,目光飘向坡下宫殿的尖顶。

欧文怔住了。

风还在吹,身下的马匹不安地动了动蹄子,远处传来隐约的鸟鸣。

他看着她微红的侧脸,看着她白皙的指节,看着她高原上湖泊般的蓝色眼睛。

手札的沉重隐喻,未来不可知危险的焦虑,自身渺小的无力感,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

忧心无用。

该来的,总会来。

手札的「预告」模糊不清,或许就是在暗示,就算真的要发生什么,也不是他能靠一己之力阻止或改变的事情。

汇聚了无数意志和力量的漩涡,本就不是谁担心一下就能改变流向。

就像是塞拉耶佛那一枪,就算不是普林西普,也会有什么普林东普扣下扳机。

他身在局中,像一个被迫提前拿到残缺剧本的观众,那么与其在剧本的空白处徒劳地焦虑,不如静下心,睁大眼,看清楚这场「盛典」的每一幕,在自己有限的戏份里,做出选择。

更重要的是,他并非独自面对这些。

来之前,他有老师的期许和保护。

来之后,他有夏洛蒂这样聪慧又体贴的朋友。

她看出了他的异样,没有追问,却用了最巧妙的方式,给了他一个喘息和调整的空间。

这份细致和心意,像一股暖流,让他情不自禁地看着身旁的女孩,轻声开口:

「夏洛蒂小姐,谢谢。」

夏洛蒂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道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欧文先生……太客气了。」

她侧过脸颊,一拽缰绳,调转马头:

「那么,您想开了就好。我们该回去了,不然亲王殿下要等急了,还以为我把他的客人拐跑了呢。」

……

回到马场,摄影师那边已经准备完毕,在夏洛蒂的安排下,西吉斯蒙德亲王的单人照很快拍完。

合影拍得也很顺利。亲王居中,夏洛蒂在左,欧文在右,三人都骑在马上,背景是兰开斯特宫主楼的侧面。

拍完照,三人一起骑行了一阵,聊了几句德尔比昂的皇室趣闻丶猎魔人之间的传闻丶伦德大学生们的日常。

聊着聊着,西吉斯蒙德亲王忽然勒住缰绳,转头看向欧文,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欧文先生,我不得不承认,一开始夏洛蒂小姐介绍您是高尔顿先生的学生时,我以为您只是学术上出众。」

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惊叹:「可这一路聊下来,从德尔比昂的议会政治到维塔尼亚的赛马传统,从普鲁赛尔的森林到法伊塔的葡萄园,您什么都懂,而且每件事都能讲得让人听得进去。这可不是光靠读书能读出来的本事。」

迎着这番称赞,欧文笑了笑,语气谦逊道:

「殿下过奖了。其实是我运气好,老师则是真正的学识渊博,我又恰好对什么都好奇丶什么都问丶什么书都喜欢看丶还喜欢到处走走,然后知道什么说什么罢了。」

他说的是实话,不过没说出口的是,他读过的丶见过的,大多还没被写出来丶还没发生。

这个世界的历史走向,与他在另一个世界里学到的,大体相似。

普奥战争丶普法战争丶德尔比昂在俾斯麦手下完成统一……这些大事件的时间脉络,即便剔除超凡因素的影响,依旧与他记忆中的对得上号。

而且他从不不懂装懂,聊起来自然游刃有余。

「欧文先生实在是太谦虚了,我见过的学者不少,能把学问讲得这么有趣的,您是头一个。」

亲王笑着说着,看向夏洛蒂,「夏洛蒂小姐,您真是找了一位不得了的男伴。」

夏洛蒂微笑颔首,没接话,目光在欧文侧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她发现,欧文这个人真是让人看不透。

她第一次在格林街见他时,只觉得这人冷静到近乎非人,审讯凶手时像一台精密仪器。

后来在剑桥,又见他面对那些年轻英才时锋芒毕露丶气势逼人。

再后来来到兰开斯特宫,觐见女王丶首相等一众大人物,他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而这会儿骑在马上,闲闲散散地聊着天,他又像是换了个人,风趣丶从容,随便一件小事都能讲得让人听得入神。

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面啊?真是……让人没办法不好奇呢……

亲王那边,他笑着称赞了欧文一阵,又聊了几个话题,然后稍稍勒住缰绳,让马匹放缓步子。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些,目光投向远处宫殿的尖顶,忽然有些感慨:

「说实话,跟欧文先生聊天,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日子。那时候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想那么多。这次联姻之后,不管之前如何,恐怕……都不能那么自由了。」

这番话的语气明显有点沉重,欧文和夏洛蒂都是一愣。

欧文沉吟片刻,轻声道:「殿下说得是。这世上,国王与卷心菜,都要向天气低头呢。」

亲王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转头看向欧文,忽然抚掌大笑:

「国王与卷心菜,都要向天气低头……欧文先生,您这话说得太对了!我要记下来,以后说给那些整天跟我讲规矩的老古董听。」

夏洛蒂在一旁听着,目光在亲王和欧文之间转了一圈,略一思索,开口道:

「殿下这番感慨,该不会是想让我们陪您去做些什么吧?」

「夏洛蒂小姐果然敏锐,我这点心思,一眼就被看穿了。」」

亲王看向她,眼里满是赞赏:「实不相瞒,既然之后不能再这么自由,那在这之前,我或许可以最后疯狂一把。

「今晚,我想去一个地方,那里……算是男人之间的一点小消遣。本来我一个人去也无妨,但今天跟欧文先生聊得投缘,又见夏洛蒂小姐骑术精湛丶盛名不虚,我就想,不如请两位陪我一起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像是怕两人误会,又补了一句:

「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名字叫『圣光剧场』,是这次联姻专门给少数贵宾准备的……娱乐场所。」

听到「圣光剧场」这个名字,欧文回忆了下,没什么印象。

他感觉从名字来看,应该应该不是什么很麻烦的地方,正要点头同意,余光留意到,身旁的夏洛蒂依旧带着体的微笑,眼神却变了一瞬。

他心中微动,收回话头,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

夏洛蒂也在暗自留意欧文的反应,见他没有出声,不由得松了口气,然后语气听不出异样地微笑开口:

「殿下说的那个地方……我知道。但欧文先生好像不知道,我担心……他可能不太适应那种地方。」

「诶,没什么好担心的。男人哪有不喜欢那种地方的?」

亲王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话刚说完,好像意识到什么,看看夏洛蒂,又看看欧文,露出一个恍然的神情:

「啊,我懂了。夏洛蒂小姐是担心,欧文先生去那种地方,会被拦下?放心,有我在,没有人敢拦欧文先生。」

说着,他在马上直起身,拍了拍胸脯,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所以,两位,愿不愿意陪我这个即将步入婚姻的男士,最后疯狂一把?」

亲王话音落地,夏洛蒂眼中闪过一丝急切。

这毫无疑问是「单身之夜」的邀请,这是大陆很常见的一个习俗,准新郎在婚前最后一晚,可以不用顾忌太多,单独与密友狂欢,而被邀请者,意味着被准新郎视为信赖的朋友。

也就是亲王这会儿给足了欧文面子,也给足了她面子,她完全没法拒绝。

于是,她心思急转,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既然亲王如此厚待,我们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只是……我们现在的装束不适合出席,殿下可否容我们先去换身衣服?」

「那是当然!」

亲王大手一挥:「我也要回去换衣服。这样,一个小时后,我们在西翼的偏殿碰面。那里有个临时赌场,夏洛蒂小姐想必清楚。两位先在逛逛,我换好衣服就来找你们。」

听到「临时赌场」,夏洛蒂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变了一瞬,很快恢复正常,随即点头:

「我明白了。那么,殿下,届时见。」

「好!就这么定了!」

大笑着,亲王勒转马头,朝着侍卫们一招手,策马离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目送亲王一行离开,夏洛蒂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等到连烟尘都平静下来,她立马看向欧文,嘴唇抿紧,那双蓝眼睛里,此前所有的从容和得体都消失得一乾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急切和懊悔。

「抱歉,欧文先生,」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我……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但无论如何,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您一定要听我说清楚。」

欧文正在看着亲王离去的方向。

而他的意识深处,黑色手札悄无声息地翻开。

【石头的穹顶。伪造的星空。圣洁的亵渎。名为「文明」的欲望之下,群兽嗜血。】

注意力停在这行字上,欧文沉思了下,没太明白具体提醒了什么。

但他大概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亲王所说那个「圣光剧场」,恐怕……不是什么简单的地方,说不定,就会牵扯到这次联姻最深处的漩涡。

随后,他收回意识,看向夏洛蒂,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就辛苦夏洛蒂小姐为我解惑了。」

夏洛蒂见他神色认真,定了定神,斟酌片刻,低声而郑重道:

「欧文先生,您对超凡者的划分,了解多少?」

「超凡者划分……?」

欧文没料到夏洛蒂会说起这个,怔了片刻后,思索道:

「以我的理解……附魔者丶晋升者丶契约者,大体上是这样划分的。

「具体一点,附魔者利用炼金武器,本体其实基本还算凡人。晋升者都有一定的超凡天赋,可以服用特定的魔药,驾驭更强的装备。如果用我比较熟悉的苏格兰场来类比的话,前者对应那些穿蒸汽铠甲的警员,后者对应特殊犯罪科的主力。

「契约者则顾名思义,能够与超凡存在缔结契约。

「像是那位格雷探长,还有您,都是契约者。

「按照很多学者和教廷的划分,一切契约对象都源自十大质点,依照灵性频率,可以分为天使侧与恶魔侧。两位的契约对象,也都是天使侧。

「我应该没说错?」

虽然询问,欧文却知道自己说的不会有错。

这些了解大多来自「研究会」,外界不是没有这方面的信息,但以他这样年纪的学生,能接触到的并不深,不少还都是传闻丶编造的故事,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很难分辨。

不过,跟其他学生不一样,他有高尔顿这样的老师。

教廷丶皇室等势力虽说不知道老师竟然也是「研究会」的成员,并且是高层中的高层,却都知道就算是圣座十军的大团长们,也不敢说一对一的情况下能稳赢老师。

所以,他这会儿说出些对超凡世界的认识,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您清楚这些就好办。哦,我差点忘了,您的老师就是一位顶尖超凡者。」

夏洛蒂略有点轻松了说了一句之后,语气渐渐变得忐忑起来:「那应是否知道知道,天使与恶魔,其实……力量的本源都是一样的。」

她说这话时,观察着欧文的表情。

世人眼中,天使和恶魔势不两立,这也是教廷与皇室心照不宣的共同说辞,明面上的契约者,也大多是天使侧。

但像她这样的家族都清楚,两种超凡力量殊途同源,只不过这种事情如果说出去,一定会引起民众恐慌,所以各大势力才一同保持沉默。

她不知道高尔顿跟欧文说了多少,如果不知道这一点,自己这番话,恐怕会让欧文世界观崩塌。

欧文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惊讶的表情:

「嗯,老师跟我提到过这一点。」

夏洛蒂彻底松了口气,然后不自觉压低声音,加快了语速:

「看来,是我多虑了,您那么出色,高尔顿先生和您说这些,也是理所应当。

「既然您连这些都知道,那我就可以直说了。亲王要去的那个地方,其实……就是一个超凡角斗场,而在哪里参与角斗的……就是天使,以及恶魔。

「其中大多是劣化的,剩下的,都是用特殊秘法催化出来的『伪契约者』。而那些『伪契约者』……」

她的声音更低了:「不是死刑犯,就是奴隶。」

欧文这下真的惊讶了。

他比夏洛蒂想像得更清楚超凡的一些隐秘。

天使也好丶恶魔也罢,都是源于人类最极致的欲望,本身并无好坏之分,只看契约者怎么用。

这一切,高尔顿老师知道,研究会知道,各大势力的高层,比如女王丶首相丶枢机,还有暂时没到场的教皇,他们都知道。

而夏洛蒂看上去,好像只知道天使与恶魔力量本源相同,却不知道诞生来源也是一模一样。

更关键的是,超凡聚集之处,更容易激化人的欲望,产生新的超凡力量,同类相残之处更是如此。

那么,将一群天使丶恶魔以及一群死囚丶奴隶关在一起角斗……这些人真的不怕孕育出一个无比强大的契约力量?

比如……质点级?

夏洛蒂看到欧文脸上罕见的惊讶,以为他被「天使与恶魔的角斗场」丶「死刑犯和奴隶」震惊到了,连忙带着安慰的口吻说:

「欧文先生,您……您先不要着急。其实,我无所谓天使和恶魔之间的厮杀。但就算是死刑犯丶奴隶,也该有人权,这是文明的象徵,但很多人……明显不这么认为。

「欧文先生应该也这么想,对吧?所以我的想法是,我们简单陪亲王去一下,找个合适的时机就离开。

「比如……比如我可以说身体不舒服。」

说到这里,她有点懊悔自己之前为什么没想到这个理由。

但转念一想,如果她说身体不舒服,亲王确实不会勉强她,但一定会带着欧文去。

欧文看上去明显不知道那种地方,独自过去说不定会受到不小冲击,更关键的,搞不好跟人交涉时会出现麻烦。

食心魔案件里,她可是亲眼见到,格雷出言不逊时,欧文回应的有多强硬。事后想想,关键原因肯定是那个自视甚高的探长冒犯到了高尔顿先生,欧文这个人,平时看着不温不火,可真要碰到他在意的事,那是一点都不含糊。

而能够踏足「圣光剧场」的,无一不是顶尖贵族。那些人表面上就算敬重学者,背地里没少不屑一顾,觉得不过是读书读出来的书呆子。到时候谁多说几句,欧文脾气上来,那就算她出面,也没办法收场了。

她决不能让那种事情发生,首先欧文是她带到这个圈子的,她不能让别人觉得「阿洛伊修斯家连客人都照看不好」;其次是高尔顿先生,她不能面对那位老人时无法交代;最后……最后……

最后反正就是不能看着他出事,嗯,就是这样。

欧文看着夏洛蒂脸上变幻的表情,心中微微一暖。

那个「圣光剧场」,他其实没有太多所谓,前世的见闻也好,老师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也罢,他清楚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用「圣光」和「剧场」这样光明正大的名字,包装血腥的厮杀,把生命当作筹码,把痛苦当成消遣——文明这层皮,剥开之后,底下很多时候都是一样的东西。

他顶多会有学术研究意义上的兴趣,想看看这种极端环境下人的反应丶超凡力量的演化轨迹,以及藉此机会摸一摸这个世界最隐秘的角落到底藏着什么,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这会儿更在意的是,夏洛蒂是真心反感那种血腥的地方,也是真心关心自己。

于是他点点头,语气不自觉放轻了些:

「我明白了。那就听你的,我们陪亲王去看看,找个机会离场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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