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特里斯坦(2 / 2)
每一件都在原来的位置,每一件都蒙着灰。
夏明蹲下身,用指尖拨开地上的浮灰。
灰层很厚,但以东境的风沙推算,大概积了不到两个月。
「你上次收到回信是什么时候?」他问。
「三个月前。信上说我妹妹长高了不少,是个大姑娘了。」
「……」
夏明无声叹了口气。
他站在巴泽尔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个两米高的半兽人站在自家门口,既不进去也不离开,就那么站着。
或许他是怕进去后,
心底的回忆会被覆上一层浓浓的烟尘,将那些美好的记忆凸显的有些不真实。
这时候,人们大概需要独自待一会儿。
「我们去村口等你。」夏明说。
巴泽尔没应声,但脚步终于往屋里迈了一步。
夏明朝安诺儿和菲比使了个眼色,转身往外走。
欧文跟在他身后,靴子踩在碎土上,沙沙作响。
安诺儿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村口那棵枯死的歪脖子树下,夏明靠着树干,从怀里摸出水囊灌了一口。
水是温的,被太阳晒得有一股皮囊的腥味,但好在还能解渴。
安诺儿蹲在树根旁边,拔了根草在手指上绕来绕去。
她今天意外地安静。
「欧文。」
这时候夏明忽然开口。
「……嗯。」
「士兵屠村,一般会是什么理由?」
「我……不知道。」
欧文眼底里的茫然是此前从未有过的:
「我在格雷领主麾下服役十二年,从没遇见过这种情况。」
夏明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又问:
「所以你觉得这不可能是军队做的?」
欧文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是」,想说王国军人不会对平民下手,想说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但这话到了嘴边,又被石楠村的景象堵了回去。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有分量。
一个信奉了半辈子规则的人,忽然发现规则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骗人的,那种感觉大概和发现自己头顶的天空是画上去的差不多。
欧文现在大概就处在这个阶段。
夏明不同情他,但也谈不上幸灾乐祸。
人总要为了什么而活下去。
只是欧文的目标是他人给他框定的而已。
说起来,安诺儿也是这样的人吧。
从出生起就被安排好了轨迹。
学什么礼仪,嫁什么人,过什么日子。
父亲替她选的路,公爵替她铺的台阶,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画好的格子里。
如果她没有勇气跳出来,她大概现在已经是卡特公爵府里某个秃顶老男人的妻子了。
当初原身绑架她时,以她的魔法水准,就算不能反抗,想引起领主卫兵的注意还不是轻轻松松?
而她竟选择用自己当赌注。
一边是被困住的人生轨迹,一边是绝境中的自由。
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这种勇气,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就连夏明自己,
前世不也是一辈子被房贷车贷还有世俗念头所框柱?
如此想来,就连菲比也是一样。
只是对她而言要更深。
——
巴泽尔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东西。
夏明远远看见他从那间土坯房里走出来,面如死灰。
走到近前,夏明才看清他手里攥的是什么。
一块巴掌大的铁片,边缘磨得发亮,形状歪歪扭扭,依稀能看出是把小剑的模样。
铁匠家的孩子小时候大概都玩过这种东西,父亲用边角料随手打的,不值钱,但能玩儿好一阵子。
巴泽尔把那块铁片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然后抬起头。
「走吧。」他说。
没人多问。
安诺儿把绕在手指上的草根扔掉,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沙子。
菲比翻身上马,粟色眼眸在巴泽尔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欧文站在最远处,背对着所有人,不知道在看什么。
夏明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太对,还是让他自己想。
毕竟沉默也是一种语言。
他翻身上马,朝安诺儿伸出手。
——
马队重新上路。
荒原上没有任何变化,草还是枯的,风还是乾的,太阳还是毒的。
石楠村在身后慢慢变小,变成一个灰黄色的点,然后被热浪蒸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最后彻底消失在地平线那头。
夏明忽然想,
如果巴泽尔没有回来看这一眼,石楠村就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写在信封上的地址,
回信断了的理由,他大可以继续骗自己说邮路不通,商队被劫。
但现在骗不了了。
人在面对真相之前总有一万种方法绕过它,可一旦绕不过去,就只剩下两种选择:
要么被它压垮,要么扛着它继续走。
巴泽尔选了后者。至少目前看起来是这样。
大约走了半个钟头,最前面的菲比忽然勒住缰绳。
「有人。」她说。
夏明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前方的草甸上冒出一队人影,七八个,步行的,装备反射着正午的日光,刺得人眼疼。
那身皮甲和护胸的制式夏明前不久才见过。
博尔达隘口附近的巡逻兵,当初和卡特骑兵一同抓捕巴泽尔。
巡逻队显然也发现了他们。
两队人马在荒原上迎面靠近,距离缩到几十米后,夏明已经能看清领头的那个卫兵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懒洋洋的警觉,就像看门的狗听见陌生脚步声时竖起一只耳朵,但还没到要站起来龇牙的程度。
这种小地方巡逻是件苦差事,日头晒着,风沙刮着,走上一天也碰不到几个活人,
碰到的多半是商队和冒险者,没什么威胁,也没什么油水。
不过倒也有好处,
这里距离博尔达隘口还有一天路程,远离战场,惜命的都会主动往这里跑。
「站住。」领头的卫兵举起一只手,语气倒不算凶:
「打哪儿来的?干什么的?」
夏明正要开口,巴泽尔已经翻身下了马。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甚至称得上从容。
他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挂在马鞍上,然后转过身,正面对着那个领头的卫兵。
卫兵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
那张脸太显眼了,
半兽人,两米高的体格,在这片荒原上找不出第二个。
好吧,欧文也算一个。
「你……」
卫兵眯起眼,似乎在辨认:
「你是前几天跑掉的那个……」
他没说完。
巴泽尔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
砰——
领头巡逻兵被一拳砸飞出去几米远,砸在身后的同伴身上,头盔都变了形。
剩下的巡逻兵愣了一瞬,纷纷拔剑。
但巴泽尔没有停,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卫兵掉落的剑,倒提着往前踏了一步。
「巴泽尔!」夏明喊了一声。
巴泽尔没回头。
他提着剑走向那群巡逻兵。
他的背影把正午的日光切成两半,一半照在他宽厚的肩膀上,一半落在他脚边的尘土里。
那几个巡逻兵举着剑,剑尖对着他,却没有人先动手。
菲比回过头看了夏明一眼。
夏明看懂她的意思,摇摇头。
现在巴泽尔需要一个出气口,拦也拦不住。
这些巡逻兵虽不是他的主要仇人,但他们穿着同一身皮,挂着同一枚徽章。
对巴泽尔来说,区别不大。
领头的那个巡逻兵从地上爬起来,鼻梁歪到一边,血糊了半张脸。
他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被人一拳揍飞,脑子还没转过来,嘴里含混不清地骂了句什么。
巴泽尔没给他骂完的机会。
嗤——
剑芒入脑,他便也再也骂不出来。
剩下的巡逻兵终于反应过来,两个从左侧包抄,三个从正面压上,配合算得上默契。
但巴泽尔根本没看他们。
他右手握剑横扫,逼退正面三人,
左手抓住侧面刺来的剑刃,皮肉被割开他也不管,就那么攥着对方的剑身往回一拽,把那巡逻兵连人带剑拽到面前,然后一膝盖顶在他胸口。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夏明看得眼皮直跳,心说这家伙是疯了。
他不是在战斗,是在发泄。
每一拳每一剑都带着要把自己骨头也一并打碎的气势。
这完全不讲技巧,不讲防御,纯粹是把命押在台面上跟人赌大小。
若他没有半兽人那样恐怖的体质能力,想来早就动不了了。
剩下三个巡逻兵终于怕了。
他们开始后退,其中一个转身就跑。
巴泽尔追上去,从背后一剑劈下,剑刃从肩胛骨砍进去,卡在脊椎里。
他拔了一下没拔出来,乾脆松手,追上第二个,赤手空拳把人按在地上,一拳一拳往下砸。
血浆顺着出拳与收拳的动作拉着丝,便又再次下砸。
等到拳头停下后,那人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鼻梁塌进颅骨里,眼眶裂开,血和沙土混成泥浆糊在脸上。
巴泽尔的拳头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对方的还是自己的。
还剩最后一个。
那个卫兵是个年轻人,比夏明大不了几岁。
脸上还有青春痘,嘴唇抖得厉害。
手里的剑掉在地上,砸出当啷一声。
巴泽尔走向他。低头,看着这个年轻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哝。
「我问你。」
他单手钳住对方脖颈:
「石楠村。知道吗?」
年轻卫兵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他显然已经快被吓破胆。
「我问你知不知道!」
巴泽尔将手上的力道加大。
那人也发不了声音,只抽搐着点头。
「你参与了?」
他的眼睛眯起来。
那人又疯狂摇头。
似乎是求生的欲望发作,他竟是一点点掰开巴泽尔的手指,艰难着道:
「没,没死……」
!!!
闻言的巴泽尔当即将他放下,厉道:
「你说什么?」
那人咳嗽两声,捂着脖子大喘了口气,急忙道:
「石,石楠村的村民,没全死!还…还活着!」
他结巴地开口。
闻言巴泽尔的整个身体都为之一僵。
所有绷紧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方向。
他脸上甚至还挂着刚才那股要把人脑袋砸烂的狠劲,但眼神已经开始亮起来。
「你再说一遍。」
似乎是为了确定对方语言的真实性,他又说。
「还活着……那些半兽人,老人,小孩……都没死!」
巡兵语无伦次:
「被丶被关起来了!就在前面!」
「关在哪儿!?」
「鹰喙镇,离这儿半天的路!地牢里!全部都在那里!」
「……鹰喙镇。」
他知道这个镇子,小时候他和父亲经常去那里购置打铁所需器具。
「你确定吗?」
「小的不敢骗您!真,真的!」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都关在地牢里,老的,小的,还有几个女人……
不过现在有新来的驻军长官在,大人如果有要求,小的可能帮你。」
「什么长官?」巴泽尔问。
他的印象里,鹰喙镇分明就只有一个镇长,哪来什么驻军长官?
「是特里斯坦大人,北境卡特公爵的二公子!
他几个月前就独自过来了,直到前几天才把军队招来。」
那个年轻卫兵大概是吓破了胆,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知道的全说了。
他说四个月前卡特公爵的二公子就到了东境,单枪匹马,连个随从都没带。
当时鹰喙镇的镇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外境的公爵家的少爷跑来这种鸟不拉屎的边境做什么?
但人家确确实实来了,拿着公爵府的文书,说要接管镇子的防务。
「他来做什么?就为了当官?」
巴泽尔显然不信。
「我也不知道。」
巡兵急得快流下泪来:
「我只知道他确实干了不少实事儿,
整顿了巡逻队,还把在外的许多逃犯都抓了回来。
也没什么人帮他,大部分都是他亲自去,口碑在这附近还挺好的。」
夏明听到这里,脑子里自动勾勒出一个形象:
不是那种坐在高背椅上发号施令的草包贵族,而是亲自下场的实干派。
这种人可要难对付得多。
「后来呢?」巴泽尔问。
「后来博尔达隘口那边来了调令,特里斯坦大人才把公爵府的军队招过来。
不过大部分人马都被调去隘口支援了,他身边只留了几十个。」
「几十个?」安诺儿插嘴:
「那也不少了。」
卫兵连忙补充:
「都是精英!至少都是Lv.10以上的,有几个副官据说已经到了Lv.15。
特里斯坦大人亲自挑的人。」
巴泽尔松开钳住卫兵领子的手。
那人跌坐在地,大口喘气,脸上细汗密布。
「带路。」巴泽尔说。
卫兵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事到如今,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大人,这边走。」
克莱翻上一匹无主的马,手指向东南方向:
巴泽尔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表情由之前的愤怒转为复杂。
也对,任谁在鬼门关前拐了个弯,发现亲人可能还活着,都会变成这样。
——
带着巡兵,几人继续往前。
巴泽尔骑在马上,沉默了半程路。
夏明不用看他都知道他想说什么。自从那个年轻卫兵说石楠村的人还活着,巴泽尔的状态就不太对了。
终于,巴泽尔勒住缰绳,让马慢到和夏明并排。
「夏明兄弟。」
他开口,声音发涩:
「……求你件事。」
「你说。」
夏明偏头看他。
一个两米高的半兽人,此刻却连正眼看他都不敢。
「帮我找到我家人。
我知道这事跟你们没关系。
你们救我一命已经够意思了。
但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办不到。」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他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性格,寻常这种事儿也都是雷蒙德来做。
人大抵都是这样。
了无牵挂时,可以做自己。
一旦有了牵绊,自己也就不像自己了。
「哼,我看你们还是省省吧,」
然而还不等夏明说些什么,从来都是不怎么参与对话的欧文却是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潭里,引得人瞩目。
闻言的巴泽尔猛地转过头,脖子上的青筋又跳起来。
从昨晚到现在,他和欧文之间的那根弦一直绷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它断掉。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欧文骑在马上,巨剑横在鞍前,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特里斯坦不是你们能对付的。」
夏明听完倒是来了兴趣,这欧文是话里有话啊。
于是便勒住缰绳,让马慢下来。
「你跟他打过交道?」
「执行任务的时候,见过几次。」
欧文的目光越过前方的荒原:
「卡特公爵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在王国军里挂职,三儿子还在灵辉魔法学院里念书。
只有这个老二,不参军,不入仕,也不去王都钻营。」
「那他干什么?」
「什么都干。」欧文说:
「至少在他父亲眼里是这样。
听说他当过冒险者,做过赏金猎人,甚至独自进过叹息山脉。」
叹息山脉,北境最危险的禁区之一。
连银级冒险队都不敢轻易深入,何况是独自一人?
「听你这么说,他很厉害?」
夏明闻言也是皱了皱眉。
如果接下来要面对的是这么个敌人,想来有够受的。
「不是厉害。是可怕。」
「具体有多强?」
「游荡者。Lv.20。」
欧文轻飘飘地一句话,便让在场众人都是一凝。
在普通人看来,这与欧文的一级之差不算什么。
但在职业者的世界里,
Lv.20几乎等同于另一个世界了。
不仅属性值全方面增长,也是职业者能够选择进阶路线的关键节点。
游荡者,
便是盗贼职业者达到Lv.20后的一条分支。
「别看我和他只差了一级。」
欧文难得主动开口,大概是觉得有必要让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冒险者认清现实:
「如果我对上他,大概撑不过十个回合。」
如果说之前的说明让几人没什么实感。
那么这句话无疑让众人对其的实力有了评估。
欧文的实力有目共睹。
就算让如今的夏明对上,词条招数尽出,怕也难以战胜。
何况是他口中的特里斯坦·卡特……
沉默继续往前蔓延。
夏明骑在马上,脑子里转着无数个念头。
他原本的计划挺简单,
去博尔达隘口调查哥布林,顺便给卡特公爵的人找点不痛快。
说『报仇』可能有点狂,但恶心一下总是可以的。
他连具体的剧本都想好了,
悄悄摸到隘口附近,找到卡特公爵家的二公子,给他使几个绊子,然后全身而退。完美。
但现实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一个Lv.20的游荡者,麾下几十个精英骑兵。
这不是一个可以随便过去拍一下屁股就跑的羊驼,而是一只猛兽。
夏明开始认真考虑放弃这个计划的可能性。
他终归不是一个人。
他的决策还影响着安诺儿与菲比,
两人虽无条件支持,但自己也不可能不在意。
如果失败了,
菲比怕是也调查不了哥布林,
安诺儿说不定会被当做筹码,迫使格雷领主让权给那老秃驴。
「欧文。你觉得我们现在跟他打,有几分胜算?」
「零。」
还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给。
但夏明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这样问也只是让自己彻底死心。
心念电转间,他已经有了决定。
他不想逞英雄。
巴泽尔的家人是死是活,说到底是巴泽尔自己的事。
他和巴泽尔非亲非故,犯不着为了一个半兽人的家仇去撞Lv.20的铁板。
冒险者不是慈善家,活着才能谈未来。
「巴泽尔,这事儿……」
话没说完。
前方忽地响起一片轰隆巨响。
马蹄声。
不是零星的几声,是一片,如同暴雨倾泻。
夏明的后颈泛起令人难耐地刺痛感。
【危险直觉】几乎在浑身上下炸开。
多久未有过的感觉?
遥想上次,
还是刚出北境,遇到的欧文与凯文时。
「贤主!」
菲比尽管已被震惊到无以复加,却还是喊着夏明。
当然,
这次也不必她提醒。
夏明已经能看到。
东北方向,几十骑从一座矮丘后翻过来。
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夕阳下如同一条翻滚的灰色巨龙。
骑手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甲胄,胸口嵌着卡特公爵府的黑狼徽记。
他们的马不是荒原上常见的驮马,而是战马,
肩高腿长,跑起来步幅极大,眨眼间就从天边的小黑点变成了能看清轮廓的骑影。
而最中心位置,一匹白马更加惹眼。
深灰色斗篷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逆着光看不清脸,但仅是那姿势便能让欧文从记忆里捞出些什么来。
「是特里斯坦。」他说:
「他亲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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