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阁臣如障,杀意深藏(2 / 2)
不多时,他又听见了黄锦的声音在发抖。
「陛下!还有……还有……杨阁老说,此事已经禀报了太后,太后娘娘那边允准了。」
太后允准了?!
朱厚熜松开被角,缓缓站起身。
见到此状之后,黄锦连忙跪着上前,替他穿上鞋,又披上外袍。
「去,传陆炳,连同其父陆松一同入宫。再召骆安即刻来见朕!」
黄锦闻言微微一怔,伏身迟疑劝谏:「陛下,夜色已深,骆大人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此刻早已休寝,这般仓促传召……」
「朕说叫,便必须来!」朱厚熜厉声打断,眉眼间满是不耐。
事已迫在眉睫,何等危急的关头,黄锦竟还拘泥于时辰规矩。
是一时慌乱失了分寸,还是看不明白眼下的凶险局势?
黄锦不敢再问,飞快地去了。
「臣等拜见陛下……」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陆炳和他父亲陆松先进来。
陆松原是兴王府的护卫,跟了朱厚熜多年,算是潜邸旧人,如今在锦衣卫挂了个千户的职衔。
两人跪下行礼,朱厚熜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没有说话。
他在等骆安。
骆安来得稍晚一些。
夜里被从被窝里叫起来,显然有些措手不及。公服的扣子系错了一颗,帽子也戴得有些歪。
他走进来的时候,看见陆家父子已经站在一旁。
不由得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臣骆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熜心烦意乱,都他妈的快被人炒鱿鱼了,还喊什么万岁?!
于是,朱厚熜没有叫他起来。
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三个人。
「骆安。」
「臣在。」
「朕问你,你是锦衣卫指挥使,对不对?」
骆安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臣……臣是。」
「锦衣卫是做什么的?」
「回陛下,锦衣卫掌缉捕丶刑狱丶巡察丶密缉,护卫宫禁,刺探内外……」
「那你告诉朕,」朱厚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天子脚下,司礼监的掌事太监被人杀了,你知不知道?」
骆安的身子猛地一颤,叩首道:「臣……臣知罪。」
「知罪?」朱厚熜冷笑了一声,「朕再问你,山陵那边,随驾太监被一锅端了,你知不知道?」
骆安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不敢抬头。
此时,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你是锦衣卫指挥使,耳目四通八达,宫内外有什么事应该第一个知道。」
「可你呢?事情都办完了,人都死了,朕半夜被人叫醒才知道。你这个指挥使,是干什么吃的?!」
骆安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厚熜又看向陆松和陆炳:「你们呢?一个是潜邸旧臣,一个是朕身边的人……这么大的事,你们也没听到半点风声?」
「你们有没有责任啊?!骆安丶陆松丶陆……」朱厚熜犹如可汗大点兵,看着小孩子的陆炳,又不忍心责怪他,只把责怪推到这两个成年人身上:「你们失职!失职!」
「陛下……微臣有罪!」骆安又狠狠地碰了一下头。
这时候,陆松也跪了下来,面色凝重却还算镇定:「陛下,臣等失职,甘愿领罚。但臣以为,此事并非一日之功,内阁和太后那边怕是筹谋已久。」
「锦衣卫虽掌密缉,可这次动手用的是太后的懿旨,又有『先帝遗诏』的名头。臣等即便听到风声,也不敢擅自拦阻……」
朱厚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不敢擅自拦阻?好一个不敢!那朕问你,现在该怎么办?」
陆松沉默了片刻,面露郑重之色开口说道:「启奏陛下,当务之急,是稳住宫禁,确保明日发引不出乱子。」
「谷大用他们虽然死了,但是张永还在。此人既然被留下,说明内阁还想留一条后路。陛下可以派人暗中接触张永,从他嘴里掏话。」
「还有呢?」
「臣以为,陛下可以召袁仲德袁公立刻入宫商议。仲德先生是兴王府旧人,跟随陛下多年,阅历丰富。这样的局面,他或许能有主意。」
朱厚熜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这个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陆炳忽然抬起头,插了一句话,声音低而急促。
「启奏陛下,小臣有一策!」
闻言,朱厚熜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文官既然能用『遗诏』杀人,陛下也可以用『盗贼』杀人。」陆炳的目光很冷,「臣愿带几个信得过的锦衣卫兄弟,扮作贼人,趁夜将那几个领头的大臣——杨廷和丶蒋冕丶毛纪——一家子全端了。事成之后,推到江彬旧部身上,说他们是替主报仇。」
「臣敢保证,做得乾乾净净,不留痕迹。」
一语落地,暖阁内死寂沉沉,落针可闻。
骆安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地看向陆炳。
一旁的陆松脸色瞬间煞白,心头巨震,急忙伸手死死攥住儿子衣袖,呵斥道:
「住口!休得胡言乱语,你简直是疯了!」
陆松根本来不及担心朱厚熜是否会龙颜大怒,只是死死摁住儿子的臭嘴巴。
文官集团抱团丶阁老权倾朝野。
他心里太清楚了:杨廷和丶蒋冕丶毛纪是什么级别的人?
是四朝老臣丶内阁三相丶满朝门生故吏遍地的文官魁首,不是随便杀个小官丶言官。
江彬旧部早已树倒猢狲散,势力微薄,根本扛不住百官深究追查。
偷偷灭当朝三大阁臣满门,还要栽赃江彬旧部这种破事,真不知道这儿子是怎么想得出来的?
脑子进水了吗!
这事一旦漏一点点风声……
后果就是文官集团会全体死谏丶抱团反扑;天下士林哗然,骂皇帝屠戮宰辅丶残害重臣。
到时候,就算皇帝想洗,也洗不乾净。
最后背锅的一定是陆家……
儿子这话,不是献计,是灭族级的狂言!
「陛下恕罪!犬子年少气盛,一时口不择言,不知天高地厚……」
话音落下,朱厚熜没有说话。
面无表情地看着陆炳那张近乎偏执的果决的脸。
历史上,陆炳确实成了嘉靖朝最得宠的锦衣卫指挥使,权倾朝野,杀人如麻。
可那是在他站稳脚跟之后,不是在现在。
现在,他只是一个和自己一样,十四五岁出头的毛头小子。
而且历史上的陆炳被隆庆皇帝给卖了……
虽然,老道士嘉靖一直在护着他,但是顶不住「人亡政息」。
「陆炳。」朱厚熜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小臣在。」
「你说的这个办法,朕可以告诉你——此路不通。」
陆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朱厚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地拍了一下肩膀,静静地道:
「你要知道,文官不是太监。杀了杨廷和,还有蒋冕;杀了蒋冕,还有毛纪;杀了毛纪,还有梁储……他们门下弟子满天下,你杀得完吗?」
「况且,杨廷和手里有太后的懿旨,有『先帝遗诏』。他做的一切,都是『名正言顺』的。你杀他,就是弑杀朝廷重臣,就是谋反。到那时候,不用杨廷和动手,满朝文官就会把你,还有陆家撕成碎片。」
陆炳闻言咬了咬牙,没有再说话。
朱厚熜转过身,走回御案后坐下,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个臣子。
「好了,都起来。」
骆安和陆家父子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垂手站着。
朱厚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妈的,这苦涩难咽……
他放下茶盏,缓缓开口道:「今夜的事,朕不追究你们失职。但有一句话,朕说在前面。」
三人齐齐躬身。
「从明天起,锦衣卫的全部力量,给朕盯紧内阁。杨廷和丶蒋冕丶毛纪,他们每天见了什么人丶说了什么话丶写了什么信,朕都要知道。」
骆安躬身道:「臣遵旨!」
「还有,」朱厚熜看向陆松,「你方才说,让朕找袁仲德。朕觉得可行。你天亮后亲自去一趟,请他入宫。」
陆松应道:「是。」
朱厚熜的目光落在陆炳身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至于你……陆炳,你的胆子很大。朕喜欢胆子大的人。但胆子大,不是莽撞。记住,以后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对任何人动手。」
陆炳深深叩首:「小臣记住了。」
朱厚熜摆了摆手:「都退下吧。明日发引,一切照旧。谁要是敢在明日的典仪上露出半点破绽,朕拿他是问。」
三人齐声应诺,倒退着出了暖阁。
朱厚熜独自坐在御案后,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藻井,低声说了一句话。
「杨廷和好手段!刀不见血,方为杀局。」
「有些血,晚流几日,才最乾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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