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日小成,震惊长平(2 / 2)
那神光并不刺目,柔和得如同惠春江上倒映的初现晨曦。
光芒流转交织,不过须臾之间,便在案几对面的空座上凝结成一道虚影。
随着虚影显化,一股醇厚绵长的香火气味,伴随着大江大河特有的浩荡水汽与庙宇间的檀香,硬生生地挤入了这原本只充斥着茶香的茶室之中。这气味吸入腹中,令人灵台清明,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皆舒泰开来。
神光散去,惠春江水神娘娘丶镇国公府实权族老夏隐舟,已然端坐于太师椅上。
她今日未曾穿戴神道冠冕,只作正统宫装打扮。
身上披着一件水蓝色的云锦大袖衫,内衬月白交领中衣,腰间悬挂着那枚象徵着水神权柄丶散发着湛蓝神光的天官玉印。眉眼如画,气质端庄肃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
夏渊见状,自案后站起身来,整理了一番衣袍,双手交叠于胸前,深深地作了一揖。
「教谕夏渊,见过隐舟娘娘。清晨冒昧相请,搅扰娘娘清修,还望恕罪。」
夏渊的声音平和低沉,带着长者特有的稳重,但在称呼与礼数上,却将自己摆在了下位。
这不仅是因为夏隐舟乃是握有实权的族老,更是因为她承载着仙朝正统的天官神位。
夏隐舟微微抬手,衣袖翻飞间,一股柔和的托力将夏渊扶起。
「渊老客气了。你我皆是夏家血脉,同宗同源,又何须这般多礼。」
夏隐舟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她将目光投向案几上那两盏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水,语调平缓地说道,「渊老这煮石斋,老身倒是有年头未曾来过了。今日这般早便传信相邀,且还备下了这等珍贵的雾灵尖」,想来并非只为了请老身品一口茶这般简单。」
夏渊重新在案后坐定,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娘娘明鉴。这茶乃是早年间游历时所得,一直存着未舍得饮。今日请娘娘过来,确有一事相求。不过,还是请娘娘先润润喉。」
夏隐舟也不推辞,伸出两根白皙纤长的手指,端起那素白的瓷盏。
她并不急于饮下,只是将茶盏置于鼻端,轻轻嗅了嗅那随热气腾腾而上的茶香。
「茶香清幽,入水不散,且有一股松针的苦意藏于其间。渊老这煮茶的手艺,倒是越发老道了。」
夏隐舟浅尝了一口,将茶盏轻轻放下,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她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直视着夏渊,开口道:「茶已饮过,渊老有何言语,尽可直说无妨。」
夏渊迎着夏隐舟的目光,并没有立刻将请求抛出,而是将双手平放在膝头,缓缓说道:「昨日族学季度大考,娘娘亦在场。那场中诸多小辈的考绩,娘娘想必皆看在眼中。不知娘娘对那二房庶子夏寅,有何评判?」
夏隐舟闻言,面容依旧端庄肃穆,只淡淡应道:「那夏寅身负白色乙等气运,却能在场上施展出圆满境界的行云与生火二法,更兼有一手大成草人傀儡之术。其人心性坚韧,行事有度,临场不乱,确实是个可造之材。城隍亦降下神谕,许他仙闱必录名姓」之语。老身今日在学堂之中,已将他调入乙等一班,列为道院种子,赐予他修习五门基础之法。渊老此时提起他,莫非是觉得老身这般安排,尚有不妥?」
「娘娘的安排,自是公允合度,并无不妥。」
夏渊微微摇头,颌下的长须随之晃动:「老朽请娘娘过来,是求娘娘在这公允之上,再添一把猛火。老朽斗胆,请娘娘在接下来的时日里,对那夏寅加强教导,莫要用那等按部就班的常理去拘束他。老朽希望娘娘能对他施以阿鼻地狱级别的磨炼,将他每一丝潜力都榨乾榨尽。」
夏隐舟微微蹙眉,隐现一丝疑虑。
她看着夏渊那张方正古朴的脸庞,不解地问道:「渊老此言何意?修行之道,讲究的是水到渠成,循序渐进。他既入了乙等一班,老身自会严加督促。那等拔苗助长丶伤及根本的虎狼手段,于修行何益?你让他经受地狱级别的磨炼,莫非是有什么紧要的关隘要他去闯?」
夏渊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将杯中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盏,目光中透出一股与他年龄不符的锐利与决绝,一字一顿地说道:「老朽是想,让夏寅在今年年底,便启程去参加道院仙闱大考。」
此言一出,茶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地炉里那原本燃烧得平稳的银丝炭,忽地爆出一星细小的火花,发出一声脆响。
夏隐舟端坐于太师椅上的身姿微微一顿,那双历经风浪而波澜不惊的眼眸中,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明显的震撼之色。
她定定地看着夏渊,足足过了数息的时间,方才开口。
她的声音不再似方才那般平缓,而是带上了一丝严厉的诘问:「渊老,你可知你刚才在说些什么?」
不待夏渊回答,夏隐舟已然继续说道,语速较平日里快了几分!
「大乾仙朝一百零八州,幅员之辽阔,凡人穷极一生难窥其全貌。道院仙闱大考,乃是仙朝抢才之大典,是这天底下所有世家子弟丶散修门阀挤破头颅也要去争夺的那一线天机。」
「能入道院者,皆是未来能够考取人官的种子。那是何等严苛的规矩?唯有考入道院,在《仙官志》上录入名籍,方有资格去图谋那修仙界中真正的权柄与大道。历年大考,一百零八州数以亿万计的聚灵境学子汇聚一堂,其中紫运丶红运的天骄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考场之上,斗法丶推演丶阵法丶符籙,无一不是在毫厘之间争夺前程。」
夏隐舟微微前倾了身子,周身的水汽因情绪的波动而变得浓郁了几分,甚至在案几边缘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这仙闱大考,定于每年正月初一起考,历时足足一月之久。
因各州考院阵法中枢不同,加上路途遥远,学子们往往在腊月便得启程跋涉。故而世人皆将此大考称作年底大考」。
说到此处,夏隐舟伸出玉指,在黄花梨的案几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渊老,今日已是十一月初一。距离年底启程,满打满算,不过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你让一个年仅十六岁丶仅仅身负白色乙等气运丶昨日才刚刚跨入聚灵境一层的庶子,在两个月后去参加仙闱大考?这已非拔苗助长可以形容,这简直是毁了他这块好不容易显露出来的璞玉!」
夏渊静静地听着夏隐舟的斥责,面色并未因这连珠炮般的质问而有丝毫退缩。
他那张古朴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一种深深的固执。
「娘娘所言,老朽在族学执教半生,又岂会不知其中凶险。」
夏渊直视着夏隐舟的眼睛,声音平稳得犹如一块历经千年风雨的磐石,「这大乾仙朝的规矩,仙闱大考的残酷,老朽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百万学子同台竞技,红运紫运之辈固然天资卓绝,但娘娘莫要忘了,修行一途,气运并非全能。」
夏渊抬起手,指了指门外那在寒风中挺立的紫竹:「夏寅此子,虽只是一届白运,但老朽观其行事,其心性之坚韧,犹如这寒冬之竹。昨日大考之上,他那两门圆满级的法术,绝非是气运偶尔触发的大运所能达成的。他能有此造化,定是身负某种不为人知的特殊命格。」
「命格再奇,苦修再甚,那也需要时间的沉淀!」
夏隐舟出言打断,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神道威严,「他如今不过聚灵一层,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的拓宽皆在初始之境。那丹田气海之中,所能容纳的灵力杯盏不过寥寥。教谕规矩中,欲入甲等族学,需通晓五门基础法术,并能稳定炼制初级丹药丶符籙与阵法。欲考仙闱,更需将这些百艺融会贯通,近些年来,甚至初级法术圆满才有报考资格。渊老,区区两个月,你要他如何去跨越别人数年乃至十数年的水磨工夫?」
「若以常理度之,确是天方夜谭。但他既然能在昨日打破常理,老朽便愿意赌他能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再次打破常理!」
夏渊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执念,这执念在一个垂垂老矣的教谕身上显得尤为惊心动魄。
夏隐舟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摇了摇头:「渊老,你这是执障了。镇国公府虽大,但资源亦非无穷无尽。强行推动一个境界低微的学子去应考,所需耗费的初级灵石丶丹药丶阵盘,乃是一个天文数字。且不说这资源从何而来,单说他那凡人之躯,若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吸纳灵石丶施展法术,那狂暴的灵气冲刷之下,经脉必然承受不住。轻则经脉尽断成为废人,重则走火入魔,身死道消。老身身为教谕,断不能眼睁睁看着好好的学生被这般毁去。」
「他才十六岁,距离那三十岁大限,尚有足足十四年的光阴。便是让他按部就班地在这乙等一班打磨一年,明年年底再赴考,亦是宽裕有余。为何非要急于这一时?」
夏隐舟陈述着最为理智的规划。
夏渊沉默了片刻,随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中,似是包含了无尽的沧桑与对时局的无奈。
「娘娘,十四年光阴,听起来确是宽裕。但如今的大乾仙朝,暗流涌动,各方势力倾轧越发残酷。咱们镇国公府,近十年来,在仙闱大考中的名次每况愈下。外有其他世家门阀的虎视眈眈,内有族中子弟的骄奢淫逸。长此以往,家族底蕴迟早会被耗空。」
夏渊站起身来,在案几后踱了两步,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向夏隐舟。
「老朽在三十六班看尽了那些平庸之辈的蹉跎,也在甲等班见过那些自恃天赋却不思进取的纨绘。唯有夏寅,他身上有一种老朽许多年未曾见过的饥饿感」。这等心性,若是让他按部就班地温吞水般养着,反倒会磨灭了他的锐气。」
「至于娘娘所担忧的资源与灵石匮乏之事————」
夏渊停下脚步,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双手按在案几边缘,「老朽虽不掌管外务大权,但在族中亦经营多年。老朽已经决意,除却夏长平族老许诺他的那份差事之外,老朽亦会亲自出面,为他安排另一桩差事,哪怕被仙官志剥削功德也无所谓。」
夏隐舟闻言,并未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夏渊继续说道:「族中藏经阁的顶层,存放着历代先辈留下的诸多古旧阵图与符籙残卷。那些残卷常年受灵气侵蚀,阵枢脉络大多模糊不清,急需神识沉稳丶心性专注之人去一一临摹修复。这等活计,繁琐枯燥,且极耗神识,族中子弟多不愿前往。老朽打算动用功德职权,将这差事单独拨给夏寅。按件计酬,所获灵石报酬定然丰厚异常。只要他有能耐接得住,老朽便能保证他修行的灵石绝不断绝。」
夏隐舟听完夏渊的筹谋,眼中的神色微微变幻。
修复古旧阵图与符籙残卷,这不仅是一桩能赚取大量灵石的差事,更是一个能在潜移默化中极大地提升神识微操与阵符领悟力的绝佳途径。
夏渊为了培养夏寅,当真是下足了本钱,甚至不惜将这等隐秘的油水差事倾斜于他。
「渊老费心了。有差事赚取灵石,固然能解他修行资源的燃眉之急。」
夏隐舟的语气依旧冷静得如同冰封的江面,不带丝毫情绪的波澜,「但他做不到。」
茶室内的气氛再次陷入了僵持。
两人皆是这镇国公府内的实权人物,一位是掌管水域神权丶实战经验丰富的天官族老;一位是执教半生丶门生故吏遍布家族的资深教谕。
两人一站一坐,目光交汇,谁也不肯在教育理念上退让半步。
夏隐舟主张的是「道法自然,水到渠成」,重根基而轻冒进。
夏渊主张的则是「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重锐气而轻常理。
炉中的银丝炭在沉默中静静地燃烧着,发出细微的红光。
壶中的残茶已经彻底凉透,那股幽长的茶香也渐渐被檀香与水汽所掩盖。
良久,夏隐舟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将身子向后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双手交叠置于膝头,那双威严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
「渊老,你我各执一词,这般争论下去,即便是争到天黑,也不会有结果。
你固执地相信他能创造奇迹,而老身则坚守修行界的铁律规矩。」
夏隐舟看着夏渊,语调平缓却字字千钧地说道:「老身虽不赞同你的拔苗助长,但你身为族老教谕,愿倾尽资源为家族培养种子,老身亦不能一口将这片苦心彻底回绝。既是如此,你我便立下一个赌约如何?」
夏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微微欠身道:「娘娘请讲。何等赌约?」
夏隐舟伸出一根玉指,指向茶室外的虚空,仿佛指着那正在演法场上不知疲倦地编织草人傀儡的少年。
「时限便定在今月的月末考绩。这短短不到三十日的时间里,老身会按照族学的规矩,观察他在那五门基础法术上的进境,以及他自身丹田境界情况。」
夏隐舟顿了顿,声音变得严厉了些许:「渊老既然想让他赴年底的大考,那这要求便不能以寻常乙等一班的标准来衡量。若在月末考绩之时,他不仅能将那五门基础法术尽数修至大成以上,且经脉拓宽之度丶灵力积攒之量能达到一千杯盏,没有丝毫气血虚浮丶走火入魔的徵兆一,夏隐舟直视着夏渊,掷地有声地说道:「若他真能达成这等苛刻的要求,让老身这双看惯了天骄的眼睛感到满意,那老身便认了你这份执念!」
「届时,无需渊老再三恳求,老身自会亲自下场,摒弃一切宽仁温和的教导之法,对他施以真正地狱级别的磨炼。老身会付出功德,用最严酷的斗法实战丶
最凶险的水势威压,去打磨他最后那个月的冲刺。只要他不死,老身便尽全力将他推上那仙闱大考!」
夏隐舟的话语在茶室内回荡,带着一股金戈铁马般的肃杀之气。
夏渊听完夏隐舟的条件,那张古朴方正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却又凝重万分的笑意。
他站起身来,退后半步,对着夏隐舟深深地一揖到地。
「娘娘此诺,重于泰山。老朽便代那夏寅,接下这个赌约。月末考绩,且看他如何破局。」
夏隐舟站起身来,理了理水蓝色的云锦大袖。
她没有再看夏渊,只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满是白霜的紫竹林。
「渊老莫要高兴得太早。这三十日,老身不会给他任何特殊的照拂,一切皆凭他自身的造化。那修复阵图的差事,你自去安排便是。」
说罢,夏隐舟身形未动,周身的水汽却骤然翻滚起来。
神光再次从虚无中亮起,将她的身形包裹。
不过一息的时间,那端庄肃穆的水神娘娘便化作点点蓝色的光斑,消散在茶室的空气之中。
只留下一阵夹杂着江水波涛气味的微风,拂过案几,将那高丽纸糊就的窗棂吹得微微作响。
夏渊直起身来。
茶室内空空荡荡,仿佛方才那位威压深重的天官从未降临过一般。
他缓步走到案几前,端起那壶已经凉透的「雾灵尖」,并没有再去点燃地炉中的银丝炭,而是直接对着壶嘴,仰起头,将那苦涩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管流下,激得夏渊胸腔内的气血微微一震,却也让他的眼眸越发明亮。
「夏寅啊夏寅,老朽不仅押上了大量功德,如今更是在天官面前替你立下了军令状。」
夏渊将紫砂壶重重地放在黄花梨的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转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院墙,看到了那个在演法场角落里默默无闻的身影。
「这剩下的路,是化作一抔黄土,还是龙跃深渊,便全看你自己的手段了。
去赚取灵石罢,去将那修仙百艺皆尽吞入腹中,让这世人瞧瞧,白运庶子,亦能在这个年底,去赴那仙闱的惊天大局!」
初冬的寒风依旧在茶室外肆虐,而这场关乎一个少年命运走向的豪赌,已然在这无人知晓的静谧角落里,悄然落下了重重的一子。
且说那日日影西斜,冷风渐起,镇国公府族学外院的下学钟声方才歇止。
寒鸦在枯柏枝头叫了两声,便扑棱棱地飞入暮色之中。
夏寅自族学门前与夏戊道别,并未径等待夏秋分,也没直回二房的偏院,而是顺着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一路往东,朝着外务族老夏长平的府邸行去。
这夏长平掌管着族中诸多外务营生,府邸自是建得宽敞气派。
那门庭前是一片开阔的白石广场,两尊丈许高的汉白玉骏猊蹲伏在朱漆大门两侧,怒目圆睁,颇有几分威严。
门前车马往来不绝,皆是各方管事丶依附的散修乃至京州其他世家来走动攀交情的人等,端的是门庭若市。
夏寅穿着一身月白交领的族学青色长衫,衣着在这往来的锦衣玉食之辈中,倒显得有几分素净。
他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地行至台阶下。
那大门前的抱鼓石旁,长平府的门房王河正揣着手,满脸堆笑地与一个穿着团花绸缎面子丶管事模样的中年汉子交接着礼单。
这王河虽是个下人,但在外务族老的门上当差,平日里也是个迎来送往丶眼高于顶的角色。
他正低头查看着那管事递上来的单子,口中说道:「刘管事,您家主子送来的这批火鳞石,成色倒还过得去。只是我们长平公这几日正忙着族里大考收尾的杂务,怕是没空闲见客————」
王河话未说完,眼角余光便瞥见了一个缓步拾阶而上的青色身影。
他心头一跳,定睛看去,那一双原本微眯着的眼登时睁得溜圆,连手中那张写着礼单的红纸都顾不上拿稳,随手往那刘管事怀里一塞。
「哎哟喂,您今日怎么得空上这儿来了?」
王河甩开步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下台阶,那一张脸上瞬间挤满了谄媚的褶子,身子弓得像个熟透的虾米,连连作揖道:「您快快往里边请,昨日大考的喜讯传回府里,长平公可是念叨了您好几回呢,还吩咐奴才们,若是寅三爷来了,无需通传,直接往正厅里引。
那刘管事被冷落在一旁,手里捏着礼单,面上自是不免生出几分错愕与不悦。
他亦是京州一个二流世家的有脸面的人物,平日里这王河对他虽不算恭敬,但也客客气气。
今日怎的见了一个穿着寻常族学服饰的庶子,便这般乱了分寸?
刘管事身后的几个随从也是面面相觑,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这后生是谁家的公子?瞧着穿戴也不像什么嫡系正脉,怎的让王大管家这等巴结?」
这等议论声虽轻,却落在了一旁正在清扫台阶的夏氏小厮耳中。
那小厮生得伶俐,听得外人在此嚼舌根,便将扫帚往腋下一夹,凑上前来,压低了嗓音,带着几分得意与卖弄说道:「几位爷有所不知。那一位,乃是咱们镇国公府二房的寅三爷。您别看他衣着不显,如今在咱们族里,那可是顶天立地的红人。」
刘管事闻言,眉头微挑,拱手问道:「哦?愿闻其详。莫非这位少爷身负紫运,或是拜了哪位大能为师?」
小厮撇了撇嘴,道:「这便俗了不是?咱们寅三爷原是个白色乙等气运,入道不过堪堪两个月。可您猜怎么着?昨日在族学季度大考的演法场上,他凭着这一己之身,当众施展出了两门圆满境界的基础法术!那一手行云与生火,端的是出神入化,将咱们族里那些自诩不凡的红运都给生生压了下去。」
刘管事听了这话,倒吸了一口凉气,道:「聚灵两个月,双法圆满?这————
这等悟性,确非常人可比。但若仅是如此,长平公这等实权族老,也不至于让门房如此折节下交罢?」
「您且听我说完呐。」
小厮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大考之时,连坐镇的惠春江城隍族老都被惊动了。天官城隍降下神光,金口玉言,断定咱们寅三爷有突破之姿,亲口赐下一句仙闱必录夏寅名姓」。您琢磨琢磨,天官钦定的道院种子,前程还用说吗?如今咱们府里的几位老太爷丶老祖宗,皆是拿着他当眼珠子一般看待呢。」
此言一出,刘管事与那几个随从皆是愣在当场。
半晌未发一语,只觉后背生出一层细汗。
天官断语,道院种子。
这等分量,莫说是他们一个二流世家的管事,便是他们家主亲至,见了这少年,怕也得客客气气地见礼。
刘管事暗自咽了一口唾沫,将那礼单重新揣入袖中,再看向那已经踏入门槛的青色背影时,眼中已尽是敬畏之色,再不敢生出半点轻慢。
且说夏寅由王河引着,跨过了长平府那高高的门槛。
绕过一座雕刻着松鹤延年图案的巨大影壁,入目便是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
游廊两侧种植着些抗寒的灵草,虽是初冬时节,却也透着几分生机。
几只毛色水滑的仙鹤在庭院中的水池边梳理着羽毛,见人来了,也不惊飞。
王河在前面弓着身子引路,一边走一边赔着笑脸道:「寅三爷,您当心脚下台阶。长平公这会儿正在后头的暖阁里喝茶呢,奴才这就领您过去。」
夏寅面色平静,只微微点头,不发一语,随其穿花度柳。
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处幽静的院落前。
那正中是一座三间抱厦的暖阁,门帘半挑,一股子混合着沉香与茶香的暖气从里面透了出来。
王河走到门前,恭恭敬敬地停住脚步,对着里面通禀道:「太爷,二房的寅三爷来了。」
「让他进来。」
里头传出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王河打起湘妃竹帘,侧过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夏寅迈步走入暖阁。
这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外头的寒气。
靠窗设着一张黄花梨的炕桌,两旁摆着紫檀木的太师椅。
夏寅抬眼望去,却见那炕桌两旁,坐着的并非只有夏长平一人。
左首边端坐着的,正是穿着一身暗紫色常服丶掌管外务的族老夏长平。
而右首边坐着的那位老者,一身石青色直裰,面容方正古朴,颌下一绺斑白长须,正是今日在煮石斋与夏隐舟立下对赌之约的教谕——夏渊。
夏寅见状,心中微讶。
对于这位夏渊教谕,夏寅的心中存着实打实的敬意。
而原主在这镇国公府蹉跎的数年里,这夏渊是少数几个真正秉持着师道尊严丶不以嫡庶气运论高低的人。
夏渊在原三十六班任教谕时,为人刚正不阿。
夏寅犹记得,自己当初苦修草人傀儡不得其法,想多赚点熟练度,正是夏渊族老教导。
这等教导之恩,夏寅一直铭记在心。
想到此处,夏寅不敢有丝毫怠慢,上前两步,双手交叠于额前,对着两位长者深深地作了一个大揖。
「晚生夏寅,见过长平族老。」
说罢,又转向右侧,身子压得更低了些,语气中透着几分亲近与恭敬,「学生夏寅,见过渊老。」
夏长平笑呵呵地虚抬了一下手,道:「寅哥儿来了,不必拘礼,且在一旁坐下说话。」
夏渊亦是微微颔首,自光落在夏寅那虽显单薄却挺拔如松的身姿上,抚了抚颌下的长须,缓声开口道:「听隐舟娘娘说,今日你去了乙等一班。那里的学风与规矩,可还受得住?」
夏寅在下首的一张圆凳上落座,半边身子挨着凳面,保持着晚辈的恭谨,答道:「回渊老的话。隐舟娘娘教导严明,定下了月末考绩的规矩。一班的同窗皆是奋发之辈,学生身在其中,自当勉力向前,不敢有片刻懈怠。」
夏渊听了这话,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轻轻拨弄了两下茶盖。
他并没有顺着夏寅的话头去问那些基础法术的进境,而是将茶盏放下,目光定定地看向夏寅。
这暖阁内的气氛,在此刻仿佛微微凝滞了一下。
夏渊看着夏寅那双沉静的眼眸,语气平淡,却如同一记闷雷在阁中炸响:「夏寅,有没有信心,在年底参加仙闱大考?」
此言一出。
不仅是夏寅,便是一旁端坐着正欲品茶的夏长平,亦是手中动作一顿。那青瓷茶碗的底座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夏长平的目光在夏渊与夏寅之间来回转动,面上虽未有多余的表情,但那略微粗重了一分的呼吸,却陈述着他此刻心中的波澜。
年底大考?
如今已是十一月初一,距离大乾仙朝各州学子启程赴考,不过区区两个月的光景。
让一个昨日才跨入聚灵境一层的庶子去参加这等大典,这等言语,若非出自稳重的夏渊之口,夏长平定会以为是哪个得了失心疯的狂徒在说胡话。
夏寅坐在圆凳上,双手放在膝头,手指下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仙闱大考。
那便是鲤鱼跃龙门丶考取人官的唯一合法途径。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夏渊,等待着下文。
夏渊见夏寅还能保持这份定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接着说道:「学子只需将一门基础法术修至超限」之境,打破前人桎梏,悟出本源道韵;再将一门初阶法术修至圆满」境界,便有参加道院仙闱大考的资格。你那行云与生火二法已然圆满,距离超限不过半步之遥,之后再余些时间,修行初阶法术,直至圆满境界。老夫今日便问你,敢不敢在年底之前,跨过这道槛?」
夏寅听罢,脑海中诸般思绪如电光石火般流转。
一门基础超限,一门初阶圆满。
他有《仙官志》熟练度面板傍身,突破境界不过是水磨工夫。
但这水磨工夫的前提,是海量的资源与灵石去填补那丹田的空虚。
昨夜一宿,他为了将三门法术磕至小成,便耗费了二十八块初级灵石。
若要将其推至圆满乃至超限,那所需的灵石,绝对是一个足以让寻常筑基大修都感到肉痛的天文数字。
夏寅站起身来,对着夏渊再次作了一揖,面露苦笑,语气诚恳地说道:「渊老厚望,学生本不该推辞。学生有信心一试,但这修行之道,财侣法地,财字当头。学生囊中羞涩,如今手头仅剩的几块灵石,连维持日常的经脉温养都捉襟见肘。若无海量灵石支撑那千百次的试错推演,便是学生不眠不休,也断难在年底前达成超限之境。」
听到夏寅这般直白的「哭穷」,坐在主位上的夏长平反倒是微微点头。
这才是明白人的实诚话,若是不顾家底便满口应承,那才是狂妄无知的蠢材。
夏渊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抚须大笑起来。
那笑声中透着几分早有筹谋的笃定。
「老夫既问你敢不敢,自是替你盘算好了后路。」
夏渊止住笑声,指了指夏寅,说道:「老夫这里正有一桩差事,不仅能够让你赚取大把的灵石,更是能藉机磨炼你的神识强度,于你日后修行符籙与阵法大有裨益。」
夏寅借坡下驴,赶忙点头,应道:「若灵石充足,学生愿倾尽全力,有信心一试!不知渊老所言,是何等差事?」
夏渊端正了神色,缓声说道:「咱们镇国公府的藏经阁顶层,收拢着历代先辈从各处遗迹丶秘境中带回来的不少残破抄录本。这些本子里,多是记载着阵法丶符籙笔走龙蛇的轨迹,甚至有一些失传的偏门法术。只因年深日久,沾染了天地间的杂乱灵气与尘埃,其中的神识烙印与字迹已然缺损残破。」
「这修补之法,并非用凡俗的笔墨去描摹,而是需得神识沉稳丶心智坚毅之人,放出神识,探入那残卷之中。一丝一丝地去理顺那些残存的灵力脉络,再用自身的神识,将断裂的阵纹与字符重新连接丶临摹丶抄录修补周全。」
夏渊说到此处,神色变得郑重了几分,「这等活计,极熬人心血。稍有不慎,神识被那残卷中混乱的灵力反冲,便会头目森痛,心神受损。故而族中子弟,大多避之不及。但老夫可以向你许诺,你若接下此差,每修补完一卷抄录本,拿一百块初级灵石作为你的报酬。」
夏寅听着夏渊的描述,面上不动声色,做出一副沉思斟酌的模样。
然其心底深处,却已如春水逢风,活络开来。
「用神识去临摹修补残卷中的阵法丶符籙与偏门法术?」
夏寅暗自盘算,「这于旁人而言是苦差事,可于我而言,却无异于天赐的良机。这不就是在锻炼神识吗?我又有圆满清心诀,若是有其他修行神识的法术,就更是方便了。」
念及此处,夏寅不再迟疑,对着夏渊深深一揖,道:「学生愿接此差事。神识受累虽苦,但为求大道,些许磨难,算不得什么。
「好!」
夏渊击掌赞道:「既是如此,你我便立下仙司灵契。空口无凭,天道作保,也免得日后生出龃龉。」
说罢,夏渊端坐在太师椅上,双目微阖,眉心处隐隐透出一丝温润的灵光。
夏寅亦是依言,闭上双眼,调动神识。
两人的神识在虚空中交汇。
但见那暖阁的正中,半空之中忽然泛起一阵微弱的空间涟漪。
一本古朴无华丶散发着淡淡威严的虚幻典籍缓缓浮现,正是那铭刻天地法则的《仙官志》。
《仙官志》无风自动,书页翻卷之间,停留在了一处空白的书页之上。
夏渊神识一动,那书页上便用淡金色的古篆,凭空显化出了一行行律条契约:「今有镇国公府教谕夏渊,发下差事;学子夏寅,承接此务。夏寅需入藏经阁顶层,以神识修补历代残破抄录本。每修补完备一卷,经查验无误,夏渊需付初级灵石一百块,不得克扣拖欠。天地为证,仙官志录。」
契约内容明明白白,悬于虚空。
夏寅核对无误后,分出一缕神识,化作一点灵光,按在了那契约的下首。
夏渊亦是落下了自己的神识印记。
两道印记交汇,那淡金色的契约光芒大盛,随后化作两道流光,分别遁入了两人的眉心之中,在各自的面板上留下了这道仙司灵契的明细。
契约既成。
夏渊睁开眼,看着夏寅,面上的线条柔和了几分,开口提点道:「寅哥儿,这修补残卷极耗神识,你那门【清心诀】辅助法术,乃是稳固灵台的基础。待你将那清心诀修至超限境界,大可来煮石斋寻老夫。老夫传你一门《冰清录》。此法乃是专门用来温养丶拔高神识强度的独门秘术,与你这修补残卷的差事,正可相辅相成。」
此话一出,坐在一旁的夏长平,那端着茶盏的手终究是没能忍住,微微抖了一下。
夏长平看向夏渊的眼神中,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的震撼。
他身为外务族老,对族中这些资源的调配与规矩可谓是门清。
那藏经阁修补残卷的差事,本就是个闲置的活计,若无上面的人首肯拨付灵石,谁会去做?
夏渊给出这每一卷一百块灵石的天价报酬,那藏经阁修补残卷的差事,太不合规矩了。
在《仙官志》那森严的规矩下,长辈欲合法向晚辈输送如此巨额的财富,唯一合乎规矩的途径,便是动用自身积攒的天道功德去抵扣置换。
为了让这个庶子有足够的灵石去冲刺两个月后的仙闱大考,夏渊这不仅是自掏腰包,更是在削减自己未来考取更高阶人官丶购买极品神物的资本。
这份投资,重得让夏长平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夏渊却似是没有察觉夏长平的目光,他理了理衣袖,站起身来,平淡地说道:「老夫今日来长平公府上,原就是估摸着你今日会来,专程在此等你的。如今大考之事已交代明白,差事契约也已立下,老夫便不多留了。」
夏长平闻言,赶忙跟着站起身来,拱手道:「渊老这便要走?不妨留在府上用了晚膳————」
「不了,心有挂碍,食不甘味。你们且叙着。」
夏渊摆了摆手,拒绝了挽留,转身迈着稳健的步伐,挑开门帘,出了暖阁。
待夏渊的脚步声在院外渐渐远去。
暖阁内只剩下夏长平与夏寅二人。
夏长平这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来,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目光落在夏寅身上,略带几分疑惑地问道:「寅哥儿,方才渊老说他是在此专门等你。老夫倒是险些忘了问,你今日下学之后,不回院子温养经脉,这般急匆匆地跑到老夫这外务府邸来,可是有何急事要寻老夫?」
夏寅微微欠身,面容平静地回答道:「劳长平公动问。昨日长平公赐下恩典,让晚辈接手那照料全自动灵茶大棚的夜班闲差,以赚取一日十块灵石的用度。长平公当时言明,需得晚辈先学会那几门照料灵植的法术方可上工。晚辈今日前来,便是想向长平公禀明,那差事,晚辈可以接手了。」
夏长平听了这话,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左手捏着茶盖,在茶汤面上徐徐撇了两下,吹开浮面的茶叶,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这小子,倒是心急。」
「老夫自然知晓你那行云与生火双双圆满。但那灵植大棚,乃是木丶水两属灵气交汇之地,单靠云与火可不成。」
「隐舟教谕昨日方才传授了你们呼风丶泽水丶愈灵三门法术。这三法,你总得花些时日,将其打磨入门,方能在里面走动巡查,不至于乱了阵法气机。老夫这差事给你留着呢,你且回去安心练上十天半月,待入门了再来————」
「长平公。」
夏寅出声,打断了夏长平的话语。
他直视着夏长平,语气中没有半分夸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晚辈那呼风丶泽水丶愈灵三法,皆已小成了。」
此言一落。
夏长平那捏着茶盖的左手便是一僵。
那原本稳稳当当的茶盖边缘,磕在白瓷碗沿上,「叮」的发出一声脆响,几滴滚烫的茶水顺着杯沿溅落在他暗紫色的常服上,洇开一点深色的水渍。
他顾不上擦拭衣衫,猛地抬起头,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夏寅,半晌,方才缓过一口气来,声音略显乾涩地问道:「才过去一日,便小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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