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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一日小成,震惊长平(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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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一日小成,震惊长平

次日清晨。

水雾还未散尽,被初冬的寒风一吹,化作了冷硬的白霜,挂在镇国公府重重叠叠的琉璃瓦与飞檐走兽之上。

族学的大门前,那两尊青石骏猊口中的避尘珠在晦暗的晨光里透着些许微凉的莹润。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自各房院落行来,皆是规规矩矩地穿着月白交领的青色长衫。

这初冬的清晨寒气砭骨,然众人皆是聚灵境的修士,体内自有灵气流转御寒,步伐倒也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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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正堂之内,几尊错金博山炉里燃着安神定气的檀香。

青烟笔直地升起,在半空中散作淡淡的云气。

众人于各自的蒲团上端身正坐。

少顷,正堂前方的太师椅上,一道水蓝色的神光自虚无中悄然凝聚。

光华敛去,惠春江水神娘娘丶实权族老夏隐舟已然端坐其上。

她今日依旧是那身水蓝色的云锦大袖衫,腰悬天官玉印,面容端庄肃穆,不苟言笑。

那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自堂下二十余名学子身上缓缓扫过,堂内原本细微的衣物摩擦声瞬间归于寂静。

「今日开课之前,且先将规矩与赏罚说与尔等听。」

夏隐舟轻启朱唇,声音如玉磬相击。

「天道酬勤,亦重考校。族学定下的规矩,每至月末,皆有一场大考考绩。

尔等既入了这乙等一班,便当知晓,这考绩的标准与往日大不相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坐在前排的夏戊丶夏寅丶林渊等几名新生身上。

「如夏戊丶夏寅这般,昨日方才自大考中拔擢上来的新生,这个月的月末考绩,首重法术进境。便是要求尔等在这一月之内,将昨日所授的那五门基础法术,尽数打磨熟稔,看尔等能将经脉拓宽至何等境地,法术威能又几何。」

言罢,她的视线又转向了另一侧那些在乙等一班蹉跎了数年的老生。

「至于其余的老生,那五门基础法术早该烂熟于心。尔等月末的考绩,便落在修仙百艺之上。或考炼制初级灵气丹的成丹率与品相;或考绘制初级除尘符的笔法与灵力灌注;又或考布置初级聚灵阵的阵枢推演。」

堂下学子皆是微微俯首,齐声应道:「谨遵教谕教诲。」

夏隐舟微微颔首,面色平缓了些许,接着说道:「修道艰难,财侣法地,缺一不可。族中既有严苛考绩,自然也有厚赐。月末考绩之中,若有那等进境非凡丶评为甲等优胜者,自下个月起,其修习法术与百艺之地,便不再局限于这人多口杂的庭院。」

说到此处,夏隐舟伸出纤长的玉指,指了指学堂后方那一排掩映在紫竹林中的白墙青瓦建筑。

「族学后院,设有修行静室三间。那静室乃是由族中阵法大师亲自出手,以中品灵石为基,在青石地板下刻录了【聚灵阵】。且四壁皆糊了隔音绝念的符纸,内里还供有百年沉水香。」

「在静室之中修行,不仅灵气浓郁程度是外界的数倍,且那聚灵阵运转之下,尔等丹田灵力耗尽之后,打坐吸纳灵气恢复的速度,亦能快上百倍有余,更兼能凝神静气,防备心魔滋生。」

此言一出,学堂内的气氛瞬间出现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众人虽依旧端坐不敢稍动,但那一片寂静之中,分明传来了几阵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夏戊藏在宽大袖袍中的双手下意识地攥成了拳头。

林渊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遮掩不住的渴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即便是一向沉稳的夏轻俞,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了半寸。

修士皆知,修行之中最大的耗损与浪费,便在于丹田灵力乾涸后的打坐恢复。

一日十二个时辰,若有大半时间都耗费在乾巴巴地吸纳外界稀薄灵气上,那用于钻研法术丶推演阵法的时间便寥寥无几。

若有那等能加快三倍恢复速度的静室,便等同于凭空多出了数倍的修行光阴,更是省下了大笔购买初级灵石的开销。

这等实打实的资源倾斜,足以让任何一个底层修士为之争破头颅。

夏寅坐在案后,面色依旧古井无波,只是眼帘微垂,心中亦将这静室的利弊盘算得清清楚楚。

「聚灵阵,恢复速度加快百倍。于我而言,倒也是个绝佳的去处。只是我那无底洞般的熟练度面板,单靠打坐恢复终究太慢,靠直接吸纳灵石来得立竿见影,但消耗太大。静室若能得一间当真是不错。」

夏寅心中想着。

「规矩便说到此处。时辰已至,尔等皆去正堂外的大院之中,各自寻隙演练去罢。有不明经脉关窍之处,再来堂前问我。」

夏隐舟说罢,便不再言语,身子向后一靠,双目微闭,犹如庙宇泥塑,进入了入定之态。

众学子齐齐起身,长揖及地,随后鱼贯而出,退到了学堂外那宽阔的大院之中。

初冬的阳光渐渐拨开云层,洒在院中平整的青石板上。

不过片刻的功夫,这大院之中便热闹了起来。

老生们各自从储物袋或随身的包袱中取出朱砂丶符纸丶亦或是小巧的炼丹铜炉,寻了避风的角落,开始小心翼翼地推演修仙百艺。

新生这边,夏戊立于一株古柏之下,双目微阖。

他身负红运,昨日一夜温养,此时调动灵气已是驾轻就熟。

只见他口中低诵古韵,手中法诀变幻,一阵呼啸的风气便平地生出,卷起地上的残雪,威势颇为不凡。

林渊与夏轻俞亦不甘落后,分别在空地上演练着泽水与愈灵之术,灵气的波动在院落中此起彼伏。

在这等各自发奋丶热火朝天的氛围中,唯独角落里的一道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夏寅没有寻那空旷之地去演练新学的法术,而是走到了一处向阳的石阶旁,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他从腰间的储物戒指中一抹,一堆散发着淡淡青木之气的灵稻秸秆,堆在了他的脚边。

这灵稻秸秆韧性极佳,乃是用来编织草人傀儡的绝佳材料。

夏寅面色平静,双手如同穿花蝴蝶般在那堆灵稻秸秆中上下翻飞。

抽取丶摺叠丶打结丶穿插。

不多时,一个巴掌大小丶关节粗糙却透着一丝灵性的草人傀儡便在他的掌中成型。

之后挥毫泼墨,绘制符文。

约莫一分钟后,夏寅屈指一弹,那草人便从他掌心跃下,落在青石板上,僵硬地迈开了步子,围着他的靴子转起圈来。

与此同时,夏寅的脑海中浮现出熟悉的面板提示:

【草人傀儡(大成)熟练度:5634/10000】。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随手将那走动的草人拍散成一堆枯草,又拿起了新的灵稻秸秆,开始了下一次的编织。

在外人看来,他这等行为无疑是令人费解的。

昨日刚学了三门高深的基础法术,此时不趁热打铁去温养经脉,反而在这弄草人傀儡。

但夏寅的心中,却有着一套严密到不容半点差池的算盘。

「我昨夜已将那三门法术用灵石强行推至小成境界。」

「且我已打定主意,今夜便去外务族老夏长平那处,接手那一日十块灵石的灵茶大棚差事。有了那实打实的灵石进项,夜里自有大把的资源去挥霍在呼风丶

泽水之上。」

「晚上上工同时修行几门法术,而白日里的这几个时辰,绝不可白白浪费,而这【草人傀儡】之术,如今只是大成境界,倒是得狠狠努力,统筹兼顾。」

夏寅一边将一根灵稻秸秆打成死结,一边在心中理顺着修行的脉络。

「教谕昨日言明,入甲等族学需通晓阵法与符籙。这两门修仙百艺,对神识的控制力丶分心多用的能耐要求极高。阵法需同时兼顾数个阵枢的灵力平衡;画符需一笔而成,灵气与神识灌注不可有丝毫断绝。」

「这草人傀儡若能推至超限」境界,再去学那符籙与阵法,方是水到渠成丶事半功倍的正途。」

夏寅屏蔽了周遭一切的灵气激荡与嘈杂,只留下一人丶一草丶一面板的枯燥循环。

【草人傀儡(大成)熟练度:5635/10000】。

【草人傀儡(大成)熟练度:5636/10000】。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夏戊刚刚行功完毕,收了呼风之术,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转过头,想要寻夏寅探讨一下方才灵气过太渊穴时的一丝滞涩感。

目光扫过大院,便瞧见了坐在石阶上丶正与一堆草人较劲的夏寅。

夏戊微微一怔,眉头轻蹙,迈步走了过去。

恰逢此时,林渊也收了法术,顺着夏戊的目光看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也跟着凑上前来。

「寅弟。」

夏戊在石阶前站定,宽大的袖袍垂落,语气中带着几分兄长的关切与不解:「此番教谕传法,众同窗皆在演练那五行之术,争分夺秒地温养经脉,以备月末考绩,去争那修行静室的份额。你怎的还在这草人傀儡上费工夫?」

他看了一眼满地散乱的枯草和几个正在蹒跚学步的草人,摇了摇头,道:「这乙等一班乃是精英汇聚之地,不比咱们原先那三十六班。此间并不接那等去灵田里用草人抵挡碧羽雀的粗活,你这傀儡术便是不练,也无碍的,切莫因小失大,耽搁了正法,当先练月末考绩之法术呀。」

林渊站在一旁,虽未直接开口指责,但也微微颔首,附和了夏戊的说法。

在他看来,修行资源有限,时间更是宝贵。

月末考绩没有草人傀儡,花时间在这上面,实乃不智之举。

夏寅手中动作未停,十指熟练地将一根灵草穿过草人的腋下,稳稳地打了个结。

他抬起头,目光平淡地看着夏戊,语气亦是不急不缓:「二哥所言甚是。只是愚弟自知天资鲁钝,不如二哥有红运傍身。昨日那三门法术虽堪堪入门,但经脉中灵气流转尚有凝滞之感。我寻思着,这傀儡术我已操练多时,颇有些心手相应的火候。欲藉此术再打磨打磨神识的专注之力,待心境彻底澄澈,再去推演那五行之术,或许能少走些弯路。」

夏戊听罢,虽心中仍觉得有些本末倒置,但念及夏寅平日里那股子坚韧不拔的劲头,便也不再多劝。

「寅弟既有自身计较,为兄便不多言了。只是月末考绩在即,那静室的名额,你我兄弟当齐心去争上一争。」

夏戊拱了拱手,转身寻了块空地,继续去打磨他的呼风术去了。

林渊看了一眼夏寅,暗自思忖:「此人行事,素来难以常理度之。大考之时他能有那般惊艳表现,莫非这草人之中真藏着什么我未看透的门道?」

但他端详了片刻,见那草人除了走动之外再无异状,便也摇了摇头,回到了自己的修行之地。

大院之中,各自忙碌。

夏寅低垂着眼眸,不再理会外界的注视,心中空明一片,继续着他那将熟练度一丝丝堆砌的枯燥劳作。

同一时刻。

京州,景家府邸,一处僻静的偏院之中。

不同于镇国公府那般气派恢弘丶人丁兴旺,这景家的偏院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萧瑟与冷清。

院中那株合抱粗的老槐树,叶子已然落尽,光秃秃的枝干在初冬的灰白天空下,犹如枯槁的手指,直指苍穹。

一阵冷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的几片黄叶,打着旋儿滚进了墙角的枯井之中。

厢房内,陈设简单,少了几分世家嫡女应有的奢华。

景怡静静地坐在紫檀木的案几前。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窄袖劲装,这等装束不似寻常闺阁千金那般繁复拖沓,反而将她那修长的玉腿与盈盈不足一握的纤腰勾勒得恰到好处。

一头乌黑的长发被一根素色的丝带高高束起,扎成一个干练的马尾,垂在脑后。

那一双本该顾盼生辉的眼眸,修长挺拔,带着几分不输男子的英气。

只是此刻,这张容颜却白得毫无血色,犹如一张失去了生机的宣纸。

她的呼吸极其细微,每一次吐纳,都仿佛要耗费极大的气力。

景怡的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案几上。

在那方端砚的旁边,静静地摆放着一把半尺长的断水短刃。

短刃未曾入鞘,刀身呈现出一种幽冷的霜白色,刃口极薄,在从窗棂透进来的天光下,折射出森寒的锋芒。

那是她十三岁那年,测出紫运天骄之姿时,景家族长亲自赐下的法器。

这三年来,景怡便如被抽去了根基的枯木。

三年前的一场怪病,毫无徵兆地降临在她的身上。

自那以后,她丹田内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灵力,便如那破了洞的漏后,日日夜夜向外逸散。

无论她如何服用名贵的固本丹药,无论景家请来多少名医大修,皆是束手无策。

便是连天官亲自出手探查,也只能摇首叹息,道一句「天命难违,造化弄人」。

原本那充盈在经脉中丶只需心念一动便能行云布雨的灵气,如今已然乾涸。

她甚至连最基础的《聚灵诀》都难以完整运转一个周天。

就在昨日的景家族学大考之中。

那块丈许高的测灵石碑前,景怡将手覆上,拼尽了全力,石碑上却只亮起了一层若有若无丶如同风中残烛般的黯淡白光。

倒数第一。

昔日的紫运天骄,族学头名,如今却成了连刚启蒙的稚童都不如的废柴。

景怡缓缓闭上双眼。

昨日大考场上的情形,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族人们并没有当面指着她的鼻子讥讽谩骂,世家大族终究是要脸面的。

但是,那种刻意避开的目光;那种在擦肩而过时,似笑非笑的嘴角;那种带着高高在上怜悯的窃窃私语,比刀剑还要锋利,一寸寸地凌迟着她的尊严。

她还记得父亲在看台之上,那一声沉重至极丶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叹息。

更让她感到不堪的,是那门婚事。

景家与镇国公府夏家世代交好,早年间,她这紫运天骄自然是许配给了夏家二房的嫡长子夏戊。

那是门当户对丶珠联璧合的佳话。

可自从她染了这怪病,成了众人眼中的废人,夏家那边的态度便急转直下。

夏家二房的主母赵夫人,虽未将事情做绝直接退婚,却以一种更为羞辱的方式,将这门婚约从红运甲等的嫡子夏戊头上,强行转给了一个连面都未曾见过的庶子—夏寅。

这便是在明晃晃地昭告世人:一个废掉的紫运,只配得上一个毫无存在感的白运庶子。

「活着,不过是苟延残喘,徒惹人笑罢了。」

景怡缓缓睁开眼,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吐出一句话。

她伸出那只略显骨感的手,苍白的手指覆上了断水短刃那冰凉的刀柄。

入手的寒意,让她那颗麻木的心微微瑟缩了一下。

指腹顺着刀身缓缓滑动,感受着那能轻易割裂血肉的锋利。

「割断喉管,灵气彻底散尽,这三年的折磨,这所有的难堪与羞辱,便都结束了。」

景怡在心中这般告诉自己。

她将短刃缓缓拿起,刀锋慢慢转向自己白皙修长的脖颈。

刀刃的寒光映在她的眼眸中,倒映出那张疲惫至极的脸。

便在此时,院子外头传来了一阵细碎且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姑娘!」

贴身丫鬟翠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轻轻的叩门声。

景怡拿着短刃的手微微一顿,并没有将其放下,只是声音沙哑地问道:「何事?」

「大乾驿站那边来了差役,递了封信进府,说是镇国公府那边寄给姑娘的。」

翠墨在门外禀报着,语气中透着一丝小心翼翼。

景怡的目光微微闪动。

镇国公府?夏寅?

昨日夏家族学亦是大考之期。

虽然隔着遥遥天地,但世家之间消息传得极快。

夏家那个庶子夏寅,在大考之上展现出两门法术圆满的骇人手段,更得城隍天官赐语「仙闱必录名姓」,一跃成为道院种子,风头无两。

这等消息,昨夜便已在京州各大家族的上层传开了,景怡自然也有所耳闻。

便在此时,那未关严实的窗棂外,一阵风将回廊下几个粗使婆子的闲言碎语,不偏不倚地送进了景怡的耳中。

这景家的偏院本就冷清,那婆子们磕着瓜子,压低了声音,却偏偏字字清晰。

「瞧见没,夏家那边来信了。我估摸着,十有八九是退婚的休书。」

一个略显粗粝的嗓音说道。

「原是这般理儿。咱们姑娘那怪病,拖了三年,莫说是咱们凡俗的大夫,便是那高高在上的天官大修,来了也是束手无策。如今连灵气都聚不拢了。」

另一个婆子接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看客的叹息与笃定。

「可不是嘛。当年那夏家的戊少爷是何等金贵,赵夫人瞧不上咱们姑娘,硬是把婚事推给了一个不起眼的庶子。可谁能想到,那寅少爷如今也是个泥鳅跃了龙门的角儿。昨日大考拔了头筹,那等惊才绝艳的人物,哪里还肯认这门名存实亡的亲事。这信不是休书,还能是什么?莫不是写信来嘘寒问暖的?」

「也是造孽哦,姑娘这心气儿高的,若是接了休书,怕是————」

闲语声在风中渐渐飘远。

厢房内,景怡端坐在案前,面沉如水。

握着短刃刀柄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下人们的碎嘴虽难听,却字字句句说在了这世间的趋炎附势之理上。

她本就不奢望那夏寅在飞黄腾达之后,还能履行这门被人强塞的婚约。

退婚,本就在她的意料之中。

只是,若真是一纸休书递到眼前,那便是压垮她这三年苦苦支撑的最后一根稻草。

「若真是休书————」

景怡看着手中那散发着寒气的短刃,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决绝。

「我景怡虽落魄至此,也断不教他家这般辱没。待我看过那信,若真是退婚之词,我便亲自回书一封,拒不受这休书。待信发回,我便在此自行了断,全了这最后的颜面。」

这般计较定了,景怡将短刃平放在案几的一侧,刀锋向外。

「拿进来罢。」

她对门外吩咐道。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翠墨双手捧着一个小巧的布面包裹,低垂着头走了进来。

将包裹轻轻放置在案几之上后,她也不敢多看景怡那苍白的脸色以及那柄短刃,屈膝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严严实实地掩上。

屋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景怡看着眼前那个盖着大乾驿站红色火漆印的包裹,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

她伸出手,指甲挑破了那层脆弱的火漆,将包裹外层的粗布缓缓解开。

里面并非只有一封单薄的信笺。

还压着一枚触手生温丶色泽莹润的青色玉佩。

那玉佩上雕刻着繁复的安神阵纹,丝丝缕缕清凉的气息自玉佩中散发出来,闻之便让人心台空明,原本因绝望与焦躁而翻涌的心绪,竟在这气息的抚慰下,生生平复了几分。

清灵玉佩。

景怡的目光在这件物事上停留了片刻。

这绝非是退婚休书里该有的附赠之物。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半拍,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疑惑与期冀,拿起了压在最下方的那张摺叠整齐的薛涛笺。

信纸展开。

纸上的字迹端正内敛,笔锋藏而不露,透着一股沉稳的静气。

景怡垂下眼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去:「岁寒知松柏,幽谷待春明。

闻卿偶抱微恙,气运稍晦,然天道流转,剥极必复。

修行之道,贵在持之以恒,道心不可蒙尘。

望卿莫生苦恼,莫起懈怠。

静水流深,黎明终至。

随函附清灵玉佩一枚,以作安神之用。

——夏寅顿首。」

信中没有半句关于退婚的言辞。

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亦没有那些世俗的虚情假意。

通篇只是以一种平等的丶甚至是同道中人的口吻,在陈述一个朴素的理数天道流转,剥极必复。

那随信附赠的清灵玉佩,更是实打实的诚意。

夏寅一个刚刚得势的庶子,手头的资源必然不宽裕,能弄一枚安神法器寄来,那份心意,重如千钧。

景怡端坐在案前,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久久沉默不语。

三年来,所有人都告诉她,你废了,你的道途断了,你不配再占用家族的资源。

父亲的叹息,族人的白眼,下人的碎嘴,像一层层厚重的泥土,将她这颗曾经的紫运种子死死地掩埋在暗无天日的地底。

只有这封跨越州府而来的信,告诉她,岁寒之后有松柏,剥极之后有复时。

景怡缓缓将目光移向那柄放在案几边缘的断水短刃。

刀身依旧冰冷,反射着天光。

她定定地看了那刀刃许久,随后发出了一声极为绵长且轻微的叹息。

这叹息声中,似是将那压抑在胸口三年的沉重郁结,一并吐了出去。

她伸出手,不是去拿刀柄。

而是用两根手指捏住刀背,将其缓慢而坚定地插入了那古朴的刀鞘之中。

「咔哒」一声轻响,寒芒尽收。

「静水流深————」

景怡低声重复了一遍信中的字句。

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上,虽未立刻焕发出昔日的神采,但那股原本弥漫在眉宇间的死寂与绝望,却已如寒冰遇春阳般,悄然消散了大半。

「我这身怪病,连天官都看不透。但只要这口气不散,道心未曾蒙尘,便算不得真正的身死道消。他夏寅一个白运庶子,能在嫡母打压下隐忍数年,一朝圆满。我景怡紫运之姿,又岂能被这区区三年的晦暗逼得自绝于此。」

她将那折薛涛笺仔仔细细地按照原有的摺痕叠好,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随后,她拉开腰间的一个绣着兰草的锦囊,将那封信丶清灵玉佩以及那两块灰白色的初级灵石,一并妥当地收纳其中。

做完这一切,景怡站起身来。

她走到紧闭的窗户前,伸出手,用力一推。

「吱嘎—」

窗棂大开,初冬那凛冽的寒风瞬间倒灌入屋内,吹拂起她那一头干练的马尾,亦吹散了屋内那沉闷的死气。

景怡双手扶着窗台,目光越过破败的院墙,看向那灰蒙蒙的天际。

身姿依旧单薄,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株在悬崖缝隙中扎根的枯松,默默等待春明。

镇国公府深处,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掩映之中,有一处僻静幽深的所在,名唤「煮石斋」。

此处不比内宅的繁华喧嚣,亦不同于外院的宽阔敞亮,周遭只种着数十竿上了年岁的紫竹。

此时正值十一月初一的清晨,初冬的寒气在夜里沉淀,凝作了一层冷硬的白霜,覆在竹叶与青石铺就的甬道上。

寒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似是天地间在低声呢喃。

煮石斋的格局并不张扬,乃是三间青瓦白墙的精舍。

正中一间茶室,门窗皆是上好的金丝楠木雕就,透着一股经年的沉香气息。

窗棂上糊着的高丽纸在晨光中泛着微黄的色泽,将外头的清冷隔绝,只留下一室静谧。

茶室正中,放着一张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月的黄花梨大案。

案几之上,陈设简古,不过是一方端砚丶几管斑竹旧笔,以及一套素白如雪的定窑茶具。

教谕夏渊,此刻正端坐于大案之后。

这位在族学中执教多年的老人,生得面容方正,颌下一绺斑白的长须,眼角眉梢皆是岁月雕琢的深深沟壑。

他今日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头上戴着一顶方巾,周身透着一股古朴端肃的儒者气度。

夏渊的手中,正拿着一把紫砂壶,壶身泥色温润,包浆厚重,显是主人长年摩挲之物。

案旁的地炉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这银丝炭燃烧时无烟无味,只余下一片红彤彤的暗火,将炉上那口紫铜吊子里的水,煨得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那水声起初如蟹眼吞吐,渐渐化作鱼目连珠。

夏渊听着水声,面上并无一丝急躁,只待那水沸透了,方才提起铜吊子,手腕微翻,将滚烫的沸水高高注下,冲入那装了灵茶的紫砂壶中。

一股醇厚幽长的茶香,伴随着氤盒的白雾,在这方寸之间缓缓散开。

便在此时,茶室半空之中,原本平稳的气机忽地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毫无徵兆地,一道水蓝色的神光自虚无之中悄然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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