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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朱门荔墙,寒窑药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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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褘仰躺在铺着薄褥的木板床上,咳嗽声一阵紧过一阵,撕心裂肺。

他早年给东家扛活,落下一身暗伤,又逢逃难路上风餐露宿,积劳成疾。如今恰逢秋凉,寒气入体,身子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这些时日他每日醒来便是咳,咳到半夜才能昏沉睡去,喉咙里的痰鸣声像拉风箱,又涩又响。

「炳儿……」

他咳了一阵,勉强撑开眼皮,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向床边端碗的少年。

「你这孩子……哪来的银钱给大父抓药?」

赵炳刚从灶上端下药罐,一屋子都是苦涩的药味,他将大父微微扶起,托着后颈,一勺一勺地喂。

「大父莫要担忧,这些钱是孙儿在兰苑当差,正经营生挣来的,一分一厘都乾乾净净,您先吃着。」

他没说实话,这药钱是他用兰苑陈忠教头给他的炼体药换的,那教头见他根骨不错,起了惜才之心,给了他几包强筋壮骨的散药。

他没舍得吃一口,全拿去药铺换了银钱,又请坐堂大夫换成了治咳喘的方子。

赵褘吃力地点了点头,前些日子他恍惚听人说起,炳儿在兰苑被赵大人看中,提拔去做了差事,如今听孙儿亲口这么说,心里便也信了三分。

他张嘴将递到唇边的药汤咽下去,很苦,却又觉得很暖。

赵炳手上喂着药,心中却半点不敢松。

李明江大夫白日里来瞧过,话虽然说得好听,可他从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里看得分明,大父的病灶已深,寒邪入了肺腑,又兼多年劳损,元气亏虚言重,若想根治须得几味贵重的温补药材,以他现在在兰苑的微末进项根本负担不起。

药碗见了底,赵炳将大父安顿回枕上,掖好被角,正要起身去收拾药炉,却瞥见屋外熬药的妹妹背对着自己,似乎在偷偷抬袖擦眼。

赵果儿听见脚步声,连忙转过身来,换上一副笑脸,声音却还带着一丝来不及收净的鼻音:

「哥,大父把药都喝了吧?」

赵炳站住了脚,昏黄的灯光从屋里漏出来,照亮了妹妹半张脸。她穿着一件青布夹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可便是这般寒素,也掩不住那张脸上清秀的眉目。

才不过来望溪塬月余,便已有人上门提亲,更有些地痞流氓时不时在附近晃荡,眼珠子黏在她身上便挪不开。

赵炳没有接她的话,只是看着她,低声道:

「怎么了,果儿?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赵果儿连忙摇头,脸上的笑又努力撑大了几分:

「哪有的事,有哥在,谁敢欺负我?」

这话倒也不全是哄人,这些时日凡是惹到赵炳的人,不管是仗势欺人的泼皮,还是想占妹妹便宜的无赖,最后都讨不了好,要么被他新学的一身武艺打得满地找牙,要么便是有贵人暗中出手相助,让对方吃了暗亏还不知是怎么回事。

可赵炳就是觉得不对,自己妹妹是什么性子,他比谁都清楚。对方越是笑得用力,心里便越是有事。他上前一步,握住妹妹的手腕:

「你骗得了旁人,骗不了我,果儿,你自小就这样,心里越是有事,脸上笑得越欢。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赵果儿被他说得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脸。

「今天早晨……」

她眼眶倏地红了,声音越说越低,像是怕被屋里的大父听见。

「有个人鬼鬼祟祟摸到咱家门口,自称是张家的管事,叫什么狗爷,他跟我说,叫我乖乖去张家,去服侍张少爷,还说...」

她哽住了。

赵炳剑眉一横,一字一顿地追问:「还说什么?」

赵果儿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砸在脚边的泥地上:

「还说……我若是不去,他们便取了哥哥和大父的性命。」

赵炳十指猛地攥紧,指节咔嚓作响,如竹筒被生生捏裂。

「贼人好胆!」

赵果儿慌忙拉住他的衣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哥!你别去!他们人多势众,又有好多武者,你不是他们的对手!要不……要不我便去了罢。去了张家,他们还能出钱给大父治病,还能供你学武……」

「住口。」

赵炳打断了她,妹妹这几句话比旁人拿刀子戳他还要难堪一百倍,他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胸口直冲头顶,强压着怒气,将妹妹拉到身前,一字一字地说与她听:

「果儿,记住了,我赵炳的妹妹,不必去求任何人的庇护,明日测灵大会我们一同去,等我测出灵根,我倒要看看,这白玉山上谁还敢来欺辱我赵家门楣!」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掷地有声,赵果儿明知测出灵窍的机会何其渺茫,多少人挤破头也求不来一道灵根,可她看着月色下哥哥那张绷紧的脸,竟无端地信了几分。

「都说灵窍难求……」

她抹了把眼泪,努力弯出一个笑来,这回是真的了。

「但如果是哥哥的话,我信。」

赵炳抬手,用粗粝的拇指替她擦了擦眼角,放轻了声音:「只要妹妹信我,便够了。」

他安顿好妹妹,转身进了里屋,在床边坐下,握住赵褘枯瘦的手。

「大父,明日孙儿去兰苑测灵,可能要晚些回来,您在家好好躺着,不用担心。」

赵褘半睁着浑浊的老眼,看了孙儿许久,他被世道折磨了太多年,几十年的风霜把一个壮汉磨成了一具乾瘪的骨架,也把他对「好事」的念想磨得一乾二净,不信天上会掉馅饼,不信这苦日子还有出头的一天。

他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把心里的揣测说出来,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孙儿的手,声音沙哑:

「炳儿,万事小心便是,旁的都不打紧,你首先要珍重自个儿,莫要为了我这把老骨头强出头,也莫要去做那些作奸犯科的事……」

他嘴上这么嘱咐,心里却想这孩子怕是又要去给人扛活,赚几个铜板来给自己买药了。

想到这一层,浑浊的老泪便无声地从眼角滑了下来。

赵炳攥紧大父的手,又说了些宽慰的话,这才回了自己那间窄小的偏屋。

他躺下时,窗外月光正亮。

『只要测出灵根……大父的病,妹妹的安危,便都不是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沉入了一片踏实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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