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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朱门荔墙,寒窑药苦(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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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菊只向张钰晟问了安,屋里还有秦先生,还有张钰洁,她都像是没看见。

尤其是面对张钰洁,她的目光近乎是从对方身上跳过去的,连一声「小姐」也无。

在她心里掂量得很清楚,张钰洁是李奶奶眼中最不待见的那个,教训起来劈头盖脸,毫无顾忌。

这般人物的地位自然还不如门口那个冲自己作揖的张狗,一个连奴才都不如的小姐,有什么值得讨好的?

张钰晟冷漠地点了点头,并不意外,他知道秋菊每次来都只说明一件事,祖母又来「考查」了,自己这番应付也总算到了头。

他慢悠悠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随意整了整被自己躺皱的衣裳,顺带朝张钰洁使了个眼色。

后者默默地收了笔,将抄好的《家训》小心翼翼叠好,跟在他身后出了书房。

中堂之上,灯火通明。

四盏鎏金缠枝灯分立两侧,将整间厅堂照得亮如白昼。

李研端坐于正中的紫檀木太师椅上,身后悬着一幅泼墨山水,身前一张红木翘头案,案上搁着一盏新沏的碧螺春,茶水尚温,袅袅白气在灯光下打着旋。

她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手抄本,正是张家祖上传下的《家训》,明日便是测灵大会,今夜她却还要亲自查验孙子的功课,一页都不能漏。

张钰晟领着张钰洁入内,二人在堂下恭敬行礼。李研抬起眼,目光在两个孙辈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张钰晟脸上,笑意便从眼角蔓延开来。

「钰晟来了,坐吧。」

张钰晟应了一声,也不客气,径直走到左侧首位坐下。那是他惯常的位置,离祖母最近,视野最亮堂。

张钰洁则安静地在他下首落座,替他理了理衣袖边蹭皱的布料,又将自己抄的那叠纸轻轻放在膝上,低头不语。

张钰晟方才坐定,脸上的懒散之态便恰到好处地换成了一副略带疲惫的模样,揉了揉太阳穴,歉意地笑了笑,主动开口道:

「祖母,孙儿今日背书背得有些入迷,不知不觉便忘了时辰,这会儿倒觉得神思有些倦怠了。若是等会儿有什么答得不周全的地方,您可莫要怪罪孙儿。」

这是他多年来的惯用伎俩。每逢考校之前,先给自己垫上一句「学得太用功」,一副勤学苦读以至精神不济的模样。

如此一来若是等会答得顺,那便是天资聪颖丶过目不忘,若是答不上来,那也是用功太过丶一时恍惚,横竖都有个台阶可下。

李研果然没有起疑,反而眉头一皱,心疼道:

「你这孩子,用功也要有个度。看书看累了,怎么也不知道歇一歇?」

她又看向张钰洁,语气登时沉了几分:

「钰洁,你也太不小心了。你弟弟学得这般用功,你做姐姐的,不会劝着他些?他若累了,你便该让他歇息,再不济,也要让下人去拿些补品来。你现在瞧瞧你弟弟,脸都瘦了一圈了。他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日后还要修仙问道,身子骨若累坏了,你担待得起吗?」

张钰洁垂着眼帘,连辩驳都不曾有,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是孙女的错,下次一定注意。」

她早已习惯了,弟弟瘦了是她伺候不周,弟弟的字写得丑是她没有教好,弟弟背书背不出是她没有尽到督促之责。

从她记事起,祖母口中喊出的「钰洁」二字,后面跟着的,从不是夸奖。

李研又拉着张钰晟的手,细细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又探了探他的额头,试了试他掌心的温度,确认没有发热也没有受凉,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她一想到明日便是测灵大会,心里那点担忧便又被压了下去,叹了口气道:

「罢了罢了,今夜瞧你这模样确实也乏了,那些书就先停停吧,等明日测灵过了,你入了仙山修行,也没人再考校你这些东西了。」

她拍了拍孙儿的手背,眼中满是慈爱与不舍,又道:

「不过钰晟,到了仙山,你自己可得上心些。这些书,祖母虽不再查了,可书中的道理,是走到哪里都有用的。你是我张家的麒麟儿,将来是要光宗耀祖的,自己去读,自己去悟,莫要辜负了祖母这些年的心血。」

张钰晟心中早便大喜过望,面上却愈发做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反握住祖母的手,声音里带了几分刻意的哽咽:

「祖母放心,孙儿心里都记着,只是想到日后入了仙山,孙儿定当刻苦修行,绝不堕了我张家的门楣,只是不知多久才能回来再听祖母讲一回书。」

李研被这话哄得心都化了,伸手摸了摸孙儿的头,柔声道:

「傻孩子,祖母最放心不下的也就是你,你是我张家的希望,自幼便与旁人不同。你出生那夜,院中井里水涌三尺,房顶瓦上落了二十四只白雀,这满县的人都知道,我张家出了个注定不凡的麒麟儿。」

「主家慈悲,给了每个孩子测灵的机会,你明日定要好好把握,到了仙山,定要与主家处好关系。祖母不在身边的日子,没人再给你张罗了,冷了自己添衣,饿了别撑着,有什么事,多往家中写信,让祖母知道你好不好。」

她絮絮叨叨地念了许久,仿佛她含辛茹苦养大的麒麟儿,就要立刻前往仙山修行再也不回来了。

张钰晟则是一一应着,在场之人没有一个感受到了异常,在他们眼中,张钰晟必然是能入仙山修行的。

李研谆谆教诲,一心只在张钰晟身上,浑然没发现张钰洁的感受。

明明是一母所生,身份地位天差地别。

「出了个灵窍子,我张家便能光宗耀祖,重现祖上的荣光了。」

李研面上泛起一层异样的潮红,像是多年夙愿终于触手可及。

「钰斌,你明日去趟李家送封信,好叫我那娘家知道,我李研膝下,往后也有仙人了。」

张钰斌是张家的老人,满心欢喜的领了命。

这是李研压了大半辈子的心坎,当年她被家族送来和亲,满心的不甘与怨恨。

恨自己生为女儿身,不能修行,不能入仕,不能快意江湖,只能当作联姻的筹码,被当作一件礼物送出去。

好在老天待她不薄,熬了这些年,终于让她在后辈中等出了一个麒麟儿,那些当年瞧不起她的人,总该睁开眼睛看看了。

中堂之上,暖意融融,灯火映着每个人脸上的笑意,仿佛少爷成了仙人,他们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张钰洁默默低着头,也跟着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明日,我便能解脱了。』

————

望溪塬的另一头,一条窄巷深处。

这里与张府的朱门广院不过隔了几条街,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天地。

巷子窄得只容两人侧身而过,两旁是歪歪斜斜的土坯矮房,墙根被雨水泡得发酥,用手一捻便簌簌掉渣。

一间低矮的泥屋内,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昏昏黄黄地烧着,映得满墙都是摇晃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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