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2 / 2)
「人在家里,怎麽不开灯?」
张爱玲嗔怨了一声。换好拖鞋之后,她有意扫视了一下餐桌。只见自己给丈夫买的那一大碗麻辣烫,还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下午在外边吃的饭吗?给你打电话,你不是说要加班丶还让我给你留饭呢麽,怎麽也没见你动筷子。」
张爱玲进门后连着问了几句话,杨晓山就是一声不吭。
她有些恼了,有些置气地抱怨:
「一个大活人,像个哑巴一样,连一句话都不说,好像谁欠你多少钱似的!」
「小鱼儿呢?周末你为什麽不把她接回来,自己出去瞎疯去了!」
听到半晌默不作声的丈夫忽然间对自己发飙。张爱玲气的更是失去了耐心,她也张嘴回呛着杨晓山:
「小鱼儿不是你女儿吗,你为什麽自己不去接。我疯什麽了?你什麽意思啊!」
「什麽我什麽意思,你是个当妈的,女儿又在你妈那里,你不接谁接!」
杨晓山依然是不依不饶地。
「我妈是谁?我妈不也是你妈吗!你自己去接一下能少你一个胳膊还是少你个指头?你就那麽不待见我的父母。你别忘了,你现在的工作还是我爸给你调动的......」
张爱玲一席话,触动了杨晓山最脆弱的那根神经。
吵架过程中,男人永远不是女人的对手。因为女人总会牵强附会地丶把许多和争吵本身无辜的缘由给没有任何理由地拽扯进来,让男人不知道该用什麽能牵连上的言语去回击。
难怪人们都说:「家,就不是一个讲理的地方。」
夫妇二人你一言他一语的互不相让。
争吵之中,张爱玲的最后那句话刺激到了杨晓山的敏感神经,他暴怒地抡起茶几上的玻璃菸灰缸,狠狠地砸到了客厅的地板砖上。
「咔嚓!」
玻璃碎片在光滑的地板上争先恐后地四散钻入沙发下,电视柜下,以及客厅的各个旮旯角落里。地上溅起稍大一块的碎玻璃,偏巧冲击到墙角柜上张爱玲摆放小物件的地方。那碎玻璃击中了他们结婚时同事送的那对亲着嘴的小瓷人。
小瓷人的坠落,又引发了地板上又一波的刺耳声响。
「噼啪......」
看到杨晓山狰狞地变了形的面孔,张爱玲委屈的泪水就和开闸泄洪一般倾泻而出。她嘤嘤宁宁地哭了起来,抱着头独自走向了卧室。
爬在床上,张爱玲深深地陷入了一种近乎无助的绝望来。
她双手紧紧地揪抓着自己蓬乱的枯发,眼泪不断线地滴落到枕巾上。她一边抽搐着,一边心疼刚刚摔碎了的那对亲着嘴的小瓷人。
5年了,整整的5年了。在这5年间,只要一有空,她都会精心地揩拭着这对见证他们婚姻的精灵。每次揩拭,张爱玲都会嘟起自己的小嘴,送上一个轻轻地吻。
然而,就那麽的碎了。而且是在不经意的溅击之下给摔碎的。
难道,这会预示着什麽不好的结局吗?!
5年的呵护,5年的经营,怎麽就这麽地不经磕碰呢?......
窗外,不时闪现小区进进出出车辆的灯光。此刻这灯光,就和上中学时深秋里的一道道冷风拂过自己的面颊一样,让张爱玲的心凉飕飕的。
她不由得用双手去掩盖住那寒冷。
是啊,还是年少时惬意,没有那麽多的羁绊和烦恼。即便是父亲母亲的责备,也总是带着无限的爱怜。
可是,刚刚所经历的,却是暴风骤雨般的狰狞。
哭了许久,张爱玲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虚脱。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出壳,只剩下了冰冷的躯体。张爱玲不由打了一个寒颤,同时她也冷静了下来。
想起丈夫杨晓山刚刚歇斯底里般的表现,那神情是那麽的陌生。不应该啊?他曾是那麽的知性丶善良丶体贴丶呵护......忽然间,怎麽就和变了一个人似的。
张爱玲愈发觉得那是另外一个杨晓山,是自己根本就不了解的丈夫。
其实对于他们夫妻之间争吵的缘由,张爱玲一直莫名其妙的。
她一边不住地流着眼泪,一边极力回味杨晓山发怒时言语所流露出的风向标。可是,她还是稀里糊涂的。
不由得,自己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杨晓山和自己吵闹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半年来,丈夫总是莫名其妙地对自己发凶,嘴里有时喋喋念叨着单位里的一些杂事。
起先自己并没有理他。总觉得一个男人在单位里工作不顺利,到家里发泄发泄自己的怨气,自己也能理解。可是有好几次,就觉得他是好无厘头地找碴,连女儿都被他凶巴巴的像吓哭了。张爱玲再也忍不下去了,就和自己的丈夫狠狠地吵了起来。
有一次在争吵中,她毫不留情地恶言恶语刺激到了杨晓山。那次杨晓山也砸了茶几上的果盘,并推搡了自己一把。要不是女儿小鱼儿惊恐的哭叫声唤醒了杨晓山的理性,不知道他还会怎麽样对待自己呢。
那晚争吵之后,张爱玲安抚受到惊吓的女儿在自己的床上睡了。看到小鱼儿那张幼小的丶稚嫩的面孔因为父母的争吵,而陷入恐惧丶无助丶不安丶疑惑等等慌乱之中。即便她安宁地熟睡之后,眼角依然有若隐若现的泪痕。张爱玲便感到一种深深的自愧,自责,自怜。
女儿已经三周岁多了,她是否已经有记忆丶而且会把这一幕惊恐完全烙在自己人生的印迹中?如果是,那麽无疑在她幼小的心灵记忆深处,父母毫不负责地给她留下了这麽沉重的惊魂一刻。
于是,张爱玲这段时间,有意让女儿小鱼儿更多地住在外婆的身边,就是避免让她看到父母争吵的场面。
没想到,这也成了他们夫妇争吵的一个「导火索」。
哦,自己和丈夫之间的摩擦似乎已经有半年多了。或者说,是她发现丈夫的异样神态半年多了。
总之,茶几上的碟碟盘盘在这半年间换了几茬了。那都是自己或者说是丈夫,他俩互相示威时,隐忍不住的牺牲品。
这段日子走在小区里,张爱玲总感觉到,邻居们瞟来的神色都是异样的。每一次出门,自己仿佛是裸着身子被人偷窥一般地尴尬。
早有邻居不满自己和丈夫无休止的吵闹丶摔掼。他们已经有人到物业处反映了。那个穿着邋遢的看门老头,好几次在他们吵闹的过程中敲门劝阻,都被杨晓山隔着外防盗门的护网给呵斥的诺诺无语。
然后,在更为激烈的「咣当」摔门声中不知所措。估计要不是邻居适应了,早就有人要报警了呢。
哎,曾经被别人津津乐道的模范夫妻的美劲都游离到哪去了?生活究竟怎麽了?!
张爱玲有些云里雾里的彷徨。还不到七年之痒啊!
夜,已经很静了。不知楼上还是楼下的抽水马桶「呼啦」一声由近及远的回水声,刺激的张爱玲还未平息的心跳又猛地一阵痉挛。也不知昨晚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的。更不知自己辗转难眠时都想了些什麽。
总之,随着听到小区物业打扫卫生工人的叽叽喳喳,以及他们扯拉笨重绿皮垃圾箱的刺耳摩擦声,张爱玲知道天亮了。她用劲睁了睁沉重的眼皮,额头好像贴了一块厚厚的胶皮,眼睛乾涩的难受。
她伸了一下困乏的双臂,眼前闪出一道道金星。张爱玲的脚下一个趔趄,要不是及时扶到衣柜的棱角上,恐怕自己会跌倒在地上。都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
撕扯的狂野,恶毒的谩骂,内心的煎熬......无不消耗着一个人有限的精力。
慢慢地,张爱玲挪到卫生间的梳妆镜前。照着镜子,她的心呼啦地沉了一下,就和乘坐飞机起飞时的瞬间感觉一样。
她看到镜子里一个陌生的魔鬼,是的,就是一个近乎魔鬼的模样。
镜子里的她披散着枯乾的头发,深陷着一双呆滞的眼睛,眼睛里还布满了血丝。她的鼻子丶嘴巴似乎都已经歪斜变形......
这是自己吗?张爱玲在心里反覆地自问着丶疑惑着......然后,又一阵酸楚从心底涌出。她不敢再看镜子里的自己,痛苦地闭上眼睛,两滴无助的泪珠从眼角滚落。
张爱玲也曾是一名骄傲的女孩,精致的五官衬托在娇小丰满的身材上,她的脸上似乎永远荡漾着俏皮的笑容。
在人才交流中心,姐妹们都嫉妒地称她是微笑维纳斯。然而,此刻的维纳斯是因为受到断臂的痛楚,而陷入到了极度的困惑之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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