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因果(2 / 2)
陈平安在窗前坐了一夜。
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城头的火把灭了几盏又亮了几盏,远处传来几声妖兽的嚎叫,被风吹散了。
他反反覆覆想着那三个字,想着梦里那个人影,想着叶云的眼神。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这个「李玉斧」,也许和自己有关。
不是那种「认识一个人」的有关,是更深的那种。像是两根线,本来缠在一起,后来被人剪断了,但断口还在,只要靠近了,就能感觉到。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从哪来的,但它在脑子里扎了根,怎么也赶不走。
天亮后,陈平安去了酒馆。
叶云正在开门,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码在门边。看到陈平安,他手上没停:「这么早?」
「睡不着。」陈平安走进去,在柜台前坐下。
叶云卸完门板,擦了擦手,走到柜台后面,开始擦碗。这是他的习惯,每天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擦碗,哪怕碗已经很乾净了。
陈平安看着他把同一个碗擦了三四遍,忍不住说:「叶老板,你昨晚说的那个李玉斧——」
「今天不提这个。」叶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陈平安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叶云擦完碗,从架子上拿下一壶「忘忧」,倒了一碗,推给陈平安。
陈平安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辣的,苦的,和以前一样。
「叶老板,」他放下碗,「你信命吗?」
叶云正在倒酒,手停了一下。
「不信。」他说。
「为什么?」
叶云把酒壶放下,靠在柜台上,想了想。
「因为信了,就什么都不用做了。」他说,「等着就行了。等命来安排你,等老天来替你选。但我这辈子,没有一样东西是等来的。」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信什么?」
叶云看着他,目光平静,但很深,像是看穿了陈平安,在看别的东西。
「信自己。」他说。
陈平安端着碗,没喝。
他想着昨晚的梦,想着那个人影,想着那句听不清的话。
「叶老板,」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不是你,你怎么办?」
叶云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陈平安,看了很久。
陈平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喝了一口酒。
「你昨晚做梦了?」叶云问。
陈平安点了点头。
叶云没问做了什么梦。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壶「相思」,倒了一小杯,自己慢慢喝着。
酒馆里安静了下来。
外面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剑修在街上走过,铠甲哗啦哗啦响。但这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传进来的时候已经模糊了。
叶云喝完那杯「相思」,放下杯子。
「平安,」他说,「有些事,现在告诉你太早。但你可以记住一句话——」
陈平安抬头看着他。
「你是谁,不是别人说了算的。也不是上辈子说了算的。」叶云说,「是你自己说了算的。」
陈平安愣住了。
叶云没再说什么,拿起抹布,继续擦那个已经擦了好几遍的柜台。
陈平安坐在那里,端着酒碗,碗里的酒已经凉了。
他想着叶云的话,想着梦里的那个人影,想着「李玉斧」三个字。
心里那根线,好像又紧了一点。
傍晚的时候,陈平安走了。走之前他把碗里的酒喝完,把碗放回柜台上,说了一句「晚上再来」,推门出去了。
叶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关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玉佩。玉佩不大,圆形,中间有个孔,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个「李」字。
这是他很久以前从李玉斧身上取下来的。李玉斧死的那天,他把这枚玉佩留了下来,留了不知多少年。
「李玉斧,」叶云轻声说,「陈平安……你们是一个人,又不是一个人。」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这段因果,终究要了结。」
窗外,太阳落下去了。剑气长城的天边烧成一片暗红,像是谁把血泼了上去。
叶云把玉佩收回怀里,转身去后院酿酒。
酒缸里的糯米已经蒸好了,冒着热气。他把酒曲撒进去,用手搅匀。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
他想起很多年前,李玉斧第一次跟他学酿酒,把酒曲撒得到处都是,被他骂了一顿。少年低着头,不说话,第二天又来了,这次撒得很均匀。
后来李玉斧酿出了第一坛酒,端到他面前,说:「师父,你尝尝。」
他尝了一口,很淡,没什么味道,但他点了点头:「还行。」
少年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李玉斧笑。
叶云把酒缸封好,在缸口贴上红纸,写上「轮回」两个字。
他站直身子,看着那一排排酒缸。
有些酒,酿了就能喝。有些酒,得等。
等多久,他不知道。
但他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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