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云麓来客(2 / 2)
「师太过奖。」云鹭回礼,那柄乌黑小剑「嗖」地飞回剑匣,消失不见。
(云鹭内心:呼——任务完成一半!不过这三位师太看起来好厉害,刚才那个剑阵要是我来应对,我估计撑不过三十招……)
柳随风走到云鹭面前,深深一揖:「多谢小友解围。」
「柳掌教不必多礼。」云鹭侧身避开,「家师常说,天剑山柳随风,是江南少有的真君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说着,目光在院中扫过,最后落在柳清瑶身上:「这位便是柳师妹吧?」
清瑶还握着剑,眼圈通红。她看着这个比自己还矮半头的少年,一时不知该说什麽。
「我丶我不走。」她咬紧嘴唇,「我要留下帮爹爹……」
「瑶儿。」柳随风按住女儿肩膀,声音温柔而坚定,「去云麓山。这是你莫大的机缘。」
「可是千机楼还会再来!七师哥他……」
「惊鸿自有他的路。」柳随风打断她,眼中闪过深沉的痛楚,「你去云麓山,好好读书,好好练剑。等你足够强时——」
他凝视女儿,一字一句:「再回来。」
「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冻着饿着,以后跟着齐先生读书,是要成为女夫子的人,不要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站在柳随风旁边的林静仪走上前抱着清瑶的头担心说道。
「好的,娘亲,孩儿不哭」清瑶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用手擦了擦流出的眼泪。
她知道父亲母亲说的对,可心像被撕裂般疼痛。她想起小时候,七师哥带她爬后山摘野果丶下山找绿柳他们小夥伴一起抓萤火虫;想起父亲手把手教她握剑;想起铸剑堂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那是她十六年来最熟悉的安眠曲。
可现在,天剑山一片狼藉,七师哥还没出来,自己也要离开了。
她看向院中——云鹭已回到黄牛旁,正从书筒里又抽出一卷书,就着最后一缕天光翻阅。那柄乌木剑匣安静地背在他身后,青色布带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云鹭内心:这位柳师妹哭得好伤心啊……也是,要离开家了。当年我被师父捡回云麓山时,也哭了好几天呢。唔,待会儿路上要不要给她讲个笑话?大师兄说女孩子都喜欢听笑话……可是我会的笑话只有师父讲的那个「子非鱼」的,那个好像不好笑……)
表面却波澜不惊,见清瑶收拾好简单行囊走出偏厅,只微微颔首:「柳师妹,请。」
清瑶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天剑山——暮色中的山门匾额,被踢倒的香炉,师兄们站在阶前送别的身影,父亲母亲立在厅前挥手的模样。她突然注意到,父亲母亲的白发比早上多了许多。
然后转身,登上牛背。
老黄牛温顺地等她坐稳,才迈开步子。云鹭倒骑牛背,面朝后方,翻开手中书卷,轻声诵读: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清瑶听着听着,眼泪又涌上来。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柳清瑶内心:爹爹,师兄们,七师哥……你们都要好好的。等我去云麓山变得更加厉害,一定回来!千机楼,今日之辱,他日必报!)
黄牛驮着二人,缓步下山。云鹭的诵读声渐行渐远,与暮色融为一体:
「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山道上,只余牛蹄叩石的「嗒丶嗒」声,和少年清朗的吟诵,一声声,没入苍茫夜色。
暮色完全笼罩天剑山时,陆修远推开了书房石门。
「七师弟,他们走了。」
顾惊鸿从石室中走出,眼睛一时不适应烛光。他看到文质站在陆修远身后,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有关切。
「都走了?」顾惊鸿声音沙哑。
「都走了。」陆修远点头,「铜雀门的人吓得屁滚尿流,玄音庵三位师太也已告辞。灵清师太临走前说……让你保重。」
顾惊鸿走到窗边,望向山下。夜色如墨,早已看不见黄牛的踪影。
「清瑶她……」
「跟云麓山的人走了。」陆修远轻声道,「那是她的机缘,七师弟。」
顾惊鸿沉默良久,点了点头。他知道大师兄说的对,可心口空落落的,像被挖去了一块一样。
文质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七师弟,你接下来……有什麽打算?」
顾惊鸿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温暖的瓷壁。他望向窗外金黄的暮色,缓缓道:「千机楼不会罢休。他们今日退走,是因为云麓山的威慑。一旦确认云麓山不会插手,他们还会再来。」
「你想下山?」陆修远皱眉。
「我必须下山,今晚就走。」顾惊鸿转头看向两位师兄,「我在山上一天,天剑山就危险一天。今日之事,不能再发生了。」
文质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知道七师弟说的对。
陆修远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郑重放到顾惊鸿手中:「这是师父让我交给你的。此乃『洞庭英雄令』,凭此令可直入洞庭山庄。两个月后,恰逢五年一度的洞庭大会,届时天下青年才俊齐聚,青云榜将重新排定。你到洞庭后,持令求见庄主莫云舟,他……或许对当年顾家庄之事有所了解。」
顾惊鸿接过令牌,心头一震。令牌入手温润沉实,非铁非玉,正面烟波浩渺,刻着「洞庭」二字,背面云纹缭绕,隐现一个「庄」字。他紧紧握住,指节微微发白:「师父他也不能肯定麽?」
陆修远摇头:「师父只说,莫庄主交游广阔,威望素着于江南乃至整个武林,消息最为灵通。纵然不能尽知详情,也定能为你指点迷津,好过你一人如无头苍蝇……」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师父在后山剑冢。他说要静一静。你走之前,去见他一面吧。」
半个时辰前,山门外。
灵清师太领着灵音丶灵芸两位弟子,与柳随风道别。
「柳掌门留步。」灵清师太合十为礼,「千机楼此番虽退,然其行事诡谲,未必就此罢手。天剑山若需援手,可随时遣人至玄音庵。」
柳随风还礼:「多谢师太。贵庵此番相助,柳某铭记于心。」
灵清师太目光掠过柳随风,望向群山深处,似有深意:「令徒惊鸿,身负宿缘,前路多艰。贫尼修为浅薄,未能窥透天机,唯愿他……善自珍重。」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灵音丶灵芸紧随其后,三人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山道中。
后山剑冢,夜风凛冽。
柳随风站在历代祖师的墓碑前,背对着山道。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师父。」顾惊鸿跪下行礼。
「起来吧。」柳随风声音平静,「决定要走了?」
「是。」
「好。」柳随风缓缓转身,夕阳下,他的面容显得格外苍老,「别的,为师不多说了。只记住:往后……定要活着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沉甸甸地落在顾惊鸿心上。
顾惊鸿眼眶一热,重重磕了三个头:「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你去吧。」柳随风摆摆手,复又转过身去,面对着那一座座冰冷的墓碑。
顾惊鸿起身,望着师父的背影。那身影在夕阳下显得孤峭而决绝,仿佛已与这剑冢的群山融为一体。他没有再说什麽,转身,拿上行李,一步步走下山道。
不敢回头。
他知道,一旦回头,看见师父站在夕阳下的身影,自己就走不了了。
山风呼啸,卷起他的衣摆。顾惊鸿握紧手中那枚沉甸甸的洞庭令,指尖几乎要嵌进令牌的纹路里。
身后,柳随风始终未动。良久,微风送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新的剑,终究还是要出鞘了……」
子夜时分,顾惊鸿悄然离开天剑山。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钻进后山密林,沿着一条只有门中弟子知道的采药小径下山。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铺满落叶的山道上投下斑驳光影。
林中寂静,此刻,他孤身一人。
他看向西方——天际黑红交织。太阳就要下山了。
他握紧这枚令牌,从此江湖路远,前路茫茫。两个月后,八百里洞庭,那场汇聚天下英杰的盛会,那位名动武林的莫庄主,是否会成为他追寻血海深仇的第一个路标?
山风穿过林梢,带着远方湿润的气息,仿佛已吹来洞庭湖的烟波。他不再停留,身影迅速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向着南方望溪镇方向,决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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