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驭日回天问旧踪(2 / 2)
江隐思索了片刻:「我在此地还要盘桓一段时间,去寻找伏魔坛的几位道友,若是到时有所需求,尽管唤我就是,我虽于科仪细节不甚了解,但护法护坛却不在话下。」
青云道人闻言自无不可,点了点头。
他方才所说的黄篆斋,是道教斋醮中规格最高的度亡科仪。
陆修静《洞玄灵宝五感文》载:「黄篆斋,拯救地狱罪根,开度九幽诸魂。」
此斋告下九幽,敕破地狱,开度亡魂,可将困于此地的亡魂从地府除名丶迁往南宫受度,有「落灭恶根,上生名于天府」之能。
以剑怒鬼王所造杀孽之重丶怨魂数量之多,黄篆斋的规格至少需要七天七夜才行。
此外,还得准备安镇山川与炼度济拔的科仪。
黄篆斋主度亡魂,然山川地脉为阴煞侵蚀之患便需另行安镇科仪。
道门中有《太上安镇九垒龙神妙经》专主此事,其设坛祭告后土皇地祇丶五岳大帝丶四渎源王及本地山川社稷之神,可以五方五色之石借五方五帝之力将地脉中残余的煞气净化。
至于那万鬼幡中被炼作幡面,互相吞噬了不知多少年月,连意识都已散作一股纯粹怨毒的陈旧怨魂,便需另行炼度科仪,以水火炼度之法将怨魂从执念中解脱而出,方可令其随黄篆斋一并超度。上述三套科仪并行,其中一应起坛丶开坛丶请圣丶净坛丶宿启丶诵经丶拜忏丶炼度丶施食丶送圣等科仪,均需高功法师领头施法,另有都讲法师配合宣经说戒,监斋法师监督坛场仪轨,侍经丶侍香丶侍灯各司其职。
单凭一两位高功法师绝难胜任,即便对元婴玄君来说都是一次不小的负担,所以江隐才说若有需要尽管唤他。
青云道人也深知此事非同小可,点头应下之后,又对江隐道:「伏魔坛的几位道友被伏之处就在此处不远,道友可要一观?」
江隐就是为此事而来,自没有不去的道理。
青云道人领着江隐从此地又往南行了约莫四十里,便见到一处被人打塌的山谷。
时过境迁,几年光阴流转,当年那场伏杀的施法痕迹已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
两侧山壁上那些被法术撕裂的焦痕早已被新生的苔藓覆盖,谷道中轰塌的碎石也被山洪冲刷得圆润光滑,只有站在谷口往深处望去时,才能隐约察觉到谷道深处有几处山壁的岩色与别处不同。江隐探查了一番,便不再耽搁,以天河水景剑洞穿阴阳后带着青云道人一前一后穿过裂隙,进入了阴冥地界。
「这几年的阴间怎么变化这般大?」
江隐才入阴冥,便察觉到不对。
此刻再入阴冥,他便发觉那股阴煞沉浊之气比几年前重了何止十数倍。
不止于此,似乎连天穹都比以往低了不少。
铅灰色的天穹沉甸甸地悬在头顶,比几年前低了何止数十丈,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上方缓缓按了下来,将这片正在消亡的天地一寸寸地压回它诞生之初那片混沌。
他说出自己的感受后,青云便叹道:「江道友所言不差,阴冥中何止是阴浊之气变重,其实阴冥的地域也在日渐缩小,一些荒无人烟之地,即便是鬼修都已寻不到阴冥所在了。」
「阴司避世之时,各个世宗大宗都在阴间争夺地盘丶挖掘阴司遗址,想要探索仙神避世的缘由,但是随着阴司离去的时间越发久远,那统摄阴司的法意彻底消散,这阴冥便也失了统御。」
「起初只是像海外那些蛮荒之地开始出现山体崩裂丶冥河改道的现象,当时大家并未在意,只当是那些地方失去了阴司统治之后自行离去了,但这几年过去,那些被各路鬼王所占据的阴冥城池,也开始被不知从何处涌来的阴煞浊气灌满,那些蛰伏了千百年的老鬼纷纷从洞府中爬出来,惶惶然或迁往更深处丶或偷渡阳间,到了这般地步,别说是弄清楚仙神为何避世了,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我道门修士因为探索阴冥而迷失其中。」
江隐闻言以神魂遥遥感应了一番。
那五道维系阴冥的高远法意,如今已彻底消散殆尽。天穹空空荡荡,冥土乾枯乾瘪,这片曾经容纳了不知多少亡魂的广大世界,如今便如一枚被抽乾了汁液的乾果,只剩一层皱巴巴的果皮正在缓缓收缩丶崩解。他也跟着叹息了一声:「谁能想到阴司避世做得如此决绝,此番再临阴冥,只觉这里空空荡荡丶乾枯乾瘪,全然不似一方广大世界。」
一人一龙又在这空荡荡的阴冥中寻觅了许久,终在一处焦黑的山壁上发现了半柄腐朽法剑。那法剑斜插在石缝之中,剑身已锈蚀得只剩半截,剑柄上缠绕的丝绦早已化作飞灰,只余下几道焦痕残留在剑格之上。
剑身上刻着的伏魔符祭已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出几道残存的笔画。
江隐以龙爪轻轻一摄,那半截残剑便从石缝中飞出落入爪中。
「此地已离擂鼓山有小五百里地了。」青云望了一眼来路,道:「这阴冥之中的空间是越发没有规律了。」
青云道人感慨一声,就见江隐摄来法剑,嗬斥道:
「六龙返驾,驭日回天,敕!」
一股沛然莫御的纯阳法力便从他身上往外弥漫开来,这股法力至纯至净丶至刚至健,方圆二里内的阴冥空间被这股法力照得一片亮堂,光芒落在那些嶙峋的冥石上便反射出一层若有若无的萤光。青云只觉眼前光景微微一晃,仿如水面被投入一粒细沙,涟漪尚未荡开便已消散。
便见一层淡淡的光晕正在剑身上缓缓流转,如一幅画卷被人以指尖轻轻往回卷了一寸。
剑身上那些残存的伏魔符篆在光晕中重新亮了起来,笔画像被一只无形之手重新描摹了一遍,从模糊转为清晰,又从清晰转为暗淡。
那是这柄剑在过去某个时刻的状态,被回天返日之术从时间河流的彼岸强行拽了回来,在他眼前短暂地重演了一瞬。
然后他便看见这位在擂鼓山附近梳理地气一整日都不见疲惫之态的螭龙君忽而神色萎靡了下来。他阖着双目,只觉元婴被一股无形之力压得骤然一沉,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从九天之上按了下来,将他并压入一片黑暗的混沌之中,他的神魂在这片混沌中停留的每一息,都要承受一股沛然莫御的碾压之力。这便是回天返日的代价:你在追溯时间,时间也在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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