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也不是没有可能…… (8K)(1 / 2)
房间内燃着宁神香。
与仙盟官署房间特有的木料丶纸张气息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微感烦躁的氛围。
周仙吏垂手站在云浮面前,额角在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油汗。
「所以,你是想赔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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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浮的声音不高,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云浮已经醒来了,现在在与周仙吏商量……
或者说谈判,只是有一方气势太足了,完全压倒了另一方。
云浮没有坐下,就那样站着,身形比周仙吏高出大半个头,投下的影子几乎将对方完全笼罩。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那种平静反而让周仙吏心头更紧。
「赔偿不敢……」
周仙吏几乎是本能地躬下身,腰弯得极低:
「全……全当做给云仙官一点……
一点小小孝敬。
毕竟是在下处理不周,粗心大意,竟不小心将云仙官拉入了梦境……实在是罪过。」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下云浮的脸色,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连忙又补充,语气愈发诚恳:
「还请云仙官……请给我这个机会,给我一个知错能改,的机会。
往后云仙官但有所需,在下定当……定当尽力!」
说罢,他竟又深深一揖,拜下去。
云浮并未立刻发言。
他的目光落在周仙吏身上,审视了一番。
从对方那的布靴,到腰间那条皮质普通扣环与储物腰带。
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有厚茧,但指甲缝里却很乾净。
显然是个做事细致却并无太多馀财打点仪容的底层吏员。
『靴是制式旧款,腰带是最廉价的妖牛皮,袖口补过……身上无一件法器装饰,连储物袋都是最普通的粗麻质地。』
云浮心中念头飞转。
『气息沉稳却驳杂,是典型的杂气修士,停留在【炼气】中期已有些年头,灵力无锋锐之意,显然功法普通,也无甚机缘。』
『举止谦卑过度,甚至有些瑟缩,不似有硬靠山之人应有的底气。』
他继续分析,赔偿开口便是孝敬,将公事过错往私人人情上引,这是底层小吏惯用的模糊界限的伎俩。
电光石火间,判断已定:
『此人并非世家子弟,也无过硬背景,就是个在仙盟底层小心翼翼熬资历,偶尔也能捞些油水的普通仙吏。
可以施压,但不宜逼至绝境。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何况是个【炼气】中期的修士。』
心中有了决断,云浮面上却依旧不显。
他故意沉默了片刻,让那压抑的寂静在房间里弥漫,看着周仙吏额角的汗珠。
「嗯……」他终于开口,声音拉长,似乎正在权衡利弊的语调:
「这个赔偿嘛……」
周仙吏猛地抬起头。
他听出了那语气中的松动,这是讨价还价的信号!
他几乎是抢步上前一小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语气急促却尽力显得懂事:
「云仙官尽管吩咐!在下……在下虽说俸禄微薄,但多年也稍有积蓄……
只要云仙官开口,在下必当竭力筹备。」
接下来的些许博弈,与其说是博弈,不如说是周仙吏在云浮无形的压力下,一步步亮出自己底牌的过程。
云浮并不具体索要何物,只是语气平淡地提及自己初来乍到。
囊中难免略显羞涩,修炼所需耗资甚巨,又不慎卷入梦境搏杀,心神损耗颇大,需丹药调养云云。
经过一段时间的讨价还价,云浮满意了。
云浮的目光这才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周仙吏既如此有诚意,云某若再推辞,反倒不近人情了,此事便如此吧。
至于今日误会……」
「今日什麽也没发生!」
周仙吏立刻接口,斩钉截铁,
「是在下自己操作法器不当,灵力反噬,略感不适,休息片刻便好!
云仙官古道热肠,见在下不适,特意留下关照,此等情谊,在下铭记五内!」
他语速极快,仿佛早已打好腹稿。
云浮这才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番说辞。
周仙吏强撑着笑容,恭送云浮出门。
云浮收获不小。
不仅得了实利,更验证了自己对仙盟基层生态的一些猜测,也初步尝试了如何与这类小吏打交道。
他心情变好了许多,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而那周仙吏,目送云浮背影离开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取而代之的是是平静和些许的肉疼。
他坐在椅子上,才想起隔壁静室里还躺着近百号在梦境中挣扎的仙吏候选者,选拔流程尚未结束,后续一堆烂摊子等着他收拾。
他抹了把脸,起身,准备去做事。
其实对于云浮大可不必要如此殷勤,与恭维。
就算是他有错在先,大不了诚恳的赔礼道歉,加上一些赔偿。
再求一下自己的上司,与云浮沟通便也可以。
『谁叫他有雷部正司的关系!只好倒霉,拿出两年的油水喂饱他。』
周仙吏看上云浮信息的那一刻,立刻也通过自己的人脉去查询了一番。
也知道了云浮的背景与身份。
现在,只能指望对方莫要再记得自己这号小人物了。
走廊的光线比室内更显幽暗,青石地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反射着零星黯淡的灵灯光芒。
而就在这略显清冷寂寥的廊道中,一抹月白色的身影静静伫立在窗前。
是朱月珩。
她身姿挺拔如竹,侧影被窗外渐起的微光勾勒出一道清绝的轮廓。
似乎正在眺望庭院中凋零的冬景,又似乎只是静立沉思。
云浮推门而出的声响并未让她立刻回头,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态,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云浮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位朱仙官,在他醒来与周仙吏商议赔偿之时,便已悄然离开了那房间,给予了充分的私了空间。
此刻却候在此处,显然并非巧合。
『专门等我?』
云浮心念电转,面上已迅速调整好表情,加快两步上前,在距离对方尚有七八尺处便停下,率先拱手,语气热络而谦逊:
「朱仙官。」
姿态放得颇低。
朱月珩这才仿佛被惊醒般,缓缓侧过身来。
窗外光线映照在她脸上,那双淡金色的眸子流转过一抹清辉,平静地落在云浮身上。
她微微颔首,还以同样的礼节,声音依旧如冷泉击玉,清冽悦耳:
「云仙官。」
「当不得,朱仙官这个称呼,万万当不得。」
云浮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自嘲「」
「方才在那周仙吏面前,不过是扯虎皮拉大旗罢了。
在朱仙官面前,云某岂敢僭称仙官?在下尚未补官就职,连仙盟报导的流程都未走完。
朱仙官直呼云浮之名即可。」
朱月珩静静地听着,面上无波无澜。
对于云浮的自谦之词,她不置可否,既未坚持称呼,也未顺势改口,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代号。
她那双的金眸在云浮脸上停留片刻,便转向了随意的话题,语气平淡:
「云道友今日来这东城仙衙,莫非便是为了报导之事?」
「正是。」
云浮点头,顺势露出些许新手的腼腆与无奈:
「说来惭愧,云某初临宝地,人地两疏。
只知需往仙盟分部报备,循着路引和长辈的指点,便寻到了这东城仙衙。
正打算去二楼询问具体章程……」
朱月珩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下头,开口打断了他,语气温和的说:
「云道友,预备仙官的报导之处,早在二十七年前便已改制,不再设于各地方仙衙。
如今一律统一至城中心的仙政宫办理。
流程也已简化,只需验明身份玉刻,登记造册即可,甚至可委托他人代办,自有专人负责归档,颇为便捷。」
她略顿,看向云浮,「你所言的去地方仙衙报到,已是旧制了。」
「啊?这……」
云浮适时地露出错愕与恍然之色,抬手拍了下自己额头,苦笑摇头:
「原来如此!不瞒朱仙官,云某离乡前,确有一位在仙盟任职的长辈叮嘱,所言便是这套旧章程。
未曾想仙盟制度日新月异,早已革新。
是晚辈闭塞,也是那位长辈久未关注此类庶务,闹了笑话,白跑一趟。」
朱月珩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并非嘲讽,更像是一种了然。
她不再深究那位长辈,转而提出了一个让云浮心中警铃微作的建议:
「既是误会,倒也无需烦扰。
此地距仙政宫尚有一段距离,且今日……天气似有异变。」
她目光瞥向窗外,随即收回,看向云浮:
「云道友若是信得过我,不妨将身份玉刻暂交与我。
我可遣得力之人前往仙政宫,代为办理一应手续。
如此,道友既可省去奔波寻觅丶排队等候之苦,也能早些安顿下来,熟悉环境。
仙政堂虽气象恢宏,但初到者办理文书,层层核验,确也颇费脚程与口舌。」
她的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体贴周到。
但云浮的心却微微沉了下去,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尤其是朱月珩这等身份人物。
她的好意背后,分量太重。
将身份玉刻这等紧要之物交予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仙官?
哪怕只是暂存,其中风险也难以估量。
对方是想藉此示好拉拢?还是想掌控自己某种凭证或行踪?
电光石火间,云浮面上已浮现出受宠若惊却又迟疑不决的神色,他再次拱手,语气充满感激与歉意:
「朱仙官厚意,云某感激不尽!只是……」
他略作踌躇,笑容里带上了一丝好奇:
「不瞒仙官,云某初临仙盟,对这传闻中的仙政堂实在心向往之,也想亲眼看一看其恢宏气象,权当增长见识。
再者,自家之事,总习惯亲手经办。
恐怕……还是要辜负朱仙官的美意了。」
他拒绝得委婉,理由也给得充分。
朱月珩眼中那极淡的笑意似乎凝滞了微不可察的一瞬,随即恢复如深潭静水。
她并未显露出被拒绝的不悦,只是轻轻颔首:
「云道友自有主张,也好,是在下考虑不周。」
她不再提及此事,仿佛刚才的提议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的随口之言。
这份乾脆的放弃,反而让云浮心中的警惕又升高了一线。
就在对话似乎即将陷入短暂空白,略显尴尬之际,廊窗外,异变突生。
一片莹白之物,悠悠然从灰蒙蒙的天际飘落,轻盈地掠过雕花窗棂,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中划过一道醒目的白痕。
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在室内青石地上,化作一点极小的湿痕。
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转眼间,稀疏的雪粒便化作了纷扬的雪片,簌簌而下,密集起来。
庭院中的假山丶枯黄的灵植丶光秃的青石板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了一层迅速增厚的素白。
天色并未变得更加阴沉,但这雪却来得突兀与迅猛,仿佛九天之上有只无形巨手,正漫不经心却又坚定不移地撒下漫天盐絮。
「下雪了?」
云浮略显诧异地转头望向窗外。
仙盟,此时节绝非隆冬,这般毫无徵兆的下雪,着实反常。
现在才九月,不知为何竟然下雪了。
「是寒川真君。」
朱月珩也转向窗外,望着那越下越密丶几乎连成一片白色幕布的雪景。
朱月珩开口说:
「就在方才,他于北冥玄冰海深处,炼化了一道新的冰道大神通,引动天地间冰道道印剧烈震荡,波及甚广。
天下知即时传讯所言,仙盟直属境内及周边数万里疆域,皆会普降三日灵雪。
以为庆贺,亦算是大神通初成的馀韵洗礼。」
「刚才?寒川真君?」
云浮敏锐地抓住了这两个关键词,脸上适时露出惊容。
这些真君,实力已然超凡,一举一动都能引发天地变动,勾引天地道痕。
可谓是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
『大丈夫当如是也!』
云浮看着外面的景象,莫名的想到前世这句话。
朱月珩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疑问,也不多言。
径直从她那月白羽衣的袖中暗袋里,取出一物,递了过来。
那是一个质地似玉非玉丶似金非金的环状物。
通体呈现沉静的玄黑色,边缘镶嵌着一圈极细密,流淌着暗金色微光的灵纹。
造型简洁流畅,弧线优雅,隐隐与云浮前世记忆中某种腕表相似,却又更具仙家古意与神秘感,灵光内蕴。
「此乃灵讯环,算是天下知与墨阁近百年合力推广的新型信道法器,如今在仙盟内部中高阶官吏及有些底蕴的世家子弟中,已不算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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