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两手抓(1 / 2)
许戈被许寒衣淡淡一眼瞥去倒茶,虽有些不情愿,在这种事上却也格外的伶俐,知晓这茶他或许得泡久一点了。
加油沈哥,我看好你啊!
少年这般想着退出了西花厅。
门扉轻掩,厅内一时只剩两人。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铺进来,细尘在光柱中缓缓浮沉,落在女子肩头发梢,宛若碎金。
「沈之。」她忽然开口,「你入司三月有馀,做的都是文书琐事,可方才你那番剖析,条理清晰,洞若观火,这份眼力,莫说铜章,便是司里许多银章巡尉,也未必及得上你。」
她右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脸上:
「屈才麽?在巡天司做一个实习缉风尉。」
沈之神色未变,只微微垂眸:「卑职戴罪之身,蒙司内不弃收录,已属侥幸,何来屈才之说?」
「侥幸?」
许寒衣极轻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唇角似乎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人被贬谪至边远之地,无非三种态度——一则心灰意冷,自暴自弃;二则随波逐流,随遇而安;三则卧薪尝胆,励精图强。你觉得你是第几种?」
「大概……是第二种。」沈之答。
许寒衣摇头:「你根骨稀烂,显然此前没有习武根基,那是因为你自小便以文官为目标。可自你加入巡天司后,不光通读过往卷宗,更是每日闻鸡起武,练刀不辍,这是为何?」
「第一次出任务时遇险被许巡尉所救,卑职知耻而后勇,便想着强身健体,至少不能拖人后腿。」
许寒衣听罢却还是摇头:「你这话连许戈都骗不了,若仅是强身健体,你又何必如此刻苦?只因巡天司不比户部司,巡天司乃是大雍管理江湖的机构,在巡天司想要晋升,只有脑子是不行的,还要有实力。换作旁人来,以你这麽差的天资怕是早就放弃希望了,转正当个缉风尉便足以。你却妄图用努力来追回差距,由此可见,你是第三种。」
沈之仍旧垂目:「卑职以为,在巡天司当差,勤奋练武应是本分。」
许寒衣闻言轻笑出声:「不必紧张,就当寻常聊天便是。」
她将沈之微蜷指节的动作收入眼底,继续自己对沈之的剖析:
「涿州属边陲之地,魔道隐匿者众,你有志从头再来,却无奈涿南城还算太平。纵有些案子,以你如今身份,也绝无可能参与核心。你空有抱负,却只能困于琐碎,按部就班,等着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累积足够的功绩。这漫漫长路,你不愿等。」
沈之沉默,许寒衣却不等他回答,径直说了下去:
「你知晓了许戈是我弟弟,于是选择在他那里悄露锋芒……这所作所为,不就是为了借他之口,让我注意到你麽?只因你想在我这里谋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你跳出按部就班的机会。」
沈之面上适时掠过一丝被人点破心思的错愕,随即化作苦笑,拱手道:
「许巡尉之识人慧眼,卑职佩服。」
「不必奉承,我并不厌恶这样的人。」
她转身,望向窗外庭院中嶙峋的假山,侧影清寂:
「有抱负并不是件可耻的事,我也有不得不往上爬的理由。其实我本就志在术道,但寻常人家想要接触术道,要麽是拜入宗门修门派道法,要麽是挤入官府学官家道法,我选了后者。
「而在我考入涿南巡天司之前,其实就已知晓谭巡尉重武轻术,视术士为纸上谈兵。别的术士都不愿调来涿南,你可知我为何还偏要考来涿南?」
沈之目光一怔,倒不是因为许寒衣的第二道考题,而是她愿对他讲述她的过去。
虽然这并非什麽不能说的秘密,但无疑代表着她在对他进行怀柔。
对于上一世的许寒衣,沈之只有冰冷的文字记载可以分析,而眼下他必须要掌握这个女人,自然对她的过去知道的越多越好。
他静心思考片刻,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巡天司代天巡狩,武者是主要组成,但术士也必不可少。而谭巡尉重武轻术,再加上术士本就稀缺,想来涿南巡天司的术士大抵势弱,但缉拿不法偏又少不了术士的术法帮助。所以若是同样展露术道天资,在涿南巡天司得到的资源,自然要比在别的城更多。」
许寒衣目光流出一丝讶色,眼前男人的分析能力确实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坦然承认:「不错,别地巡天司中的术士远比涿南要多,而且均有当家术士。我若不在涿南,想必无论是术士品阶还是司中官级,都不可能晋升的如此之快。故而我才苦练武艺,以武试第一之身入谭巡尉眼帘,得他打磨提携,这才有了今日。」
然而沈之心中亦是惊愕,对这许寒衣更是高看良多,且不论许寒衣笃定自己先修武再转术一定能成功的这份魄力,她当时才多大?
十几岁便有这般见识做出这般抉择,足以可见哪怕她不来涿南,在别地出人头地也仅是时间问题。
这时沈之也才明白,怀柔只是她主动讲起过往的表象,她真正的目的是震慑,潜台词正是在说:
「你玩的把戏我早就玩过了,所以收起你的小心思,开诚布公便是。」
这个女人,有点东西啊……
他恰好向许寒衣投去一个敬畏的眼神,显然正中其下怀,女子果然笑着再度开口:
「说说吧,你又是为何选择了我?」
沈之早有腹稿,坦诚道:
「卑职来巡天司不过三月,却也注意到谭巡尉查案破案均有一应银章丶铜章相随,而许巡尉查案虽也有助力却次次不同,显然是并无亲信,只是普通上下属。
「卑职思索之后,便知该是许巡尉升得太快,年纪太轻,又是女子,更专精术道而非武夫。司内老人大抵受谭巡尉风气影响,对许巡尉未必心服,这才有此现象。我既有立功之心,自然如许巡尉当年一般,选这人寡之地。」
许寒衣黛眉轻挑:「你的眼力一直如此?」
「雍京城藏龙卧虎,在京城练出来的罢了。」
「京城啊……确实是锻炼人的地方。」
许寒衣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神色,却转瞬即逝,她又看向沈之,淡淡道:
「只是有一点你想错了,若是司内之人多不服我,我断然也不会如此轻松地走到这个位置。谭巡尉多次让我提携下属培养亲信,我却不愿如此,乃是因为我眼光挑剔,身份是亲信或是普通下属,他们对我的帮助都一般无二,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沈之听罢微一抿唇,旋即立马拱手,郑重道:
「卑职沈之不才,愿为巡尉分忧!」
许寒衣静静看了他片刻,右眼中的审视渐渐化开,转而浮起一丝欣赏。
眼前这人心思缜密丶洞察人心,难得的是懂得藏锋,更懂得如何以「合情合理」的方式,走到她面前。
毫无疑问,她若有攀云之志,这是一个可用之人。
「先不急着表忠心,许戈带你来,想必已将案子前后告知于你。他虽跳脱,在司里时日却不算短,遇着难事,不去寻那些老资历的银章铜章,偏来寻你……我倒是想听听,你对此案,有何看法?」
沈之略一沉吟,道:「许巡尉既问,卑职便斗胆妄言。此案脉络其实清晰,难点只在『抓住磁鬼』四字。据巡天司卷宗记载,她两月前不过六境修为,不排除如今突破七境的可能。
「可追魂术更是七阶术法,如何锁定她不得?而她当日逃离时还身负重伤,若她是孤身一人,在追魂术与全城搜捕之下,绝难支撑至今仍不露行迹。」
「所以呢?」
「所以这说明两点。」沈之伸出两根手指,「其一,她的隐匿本事比传闻中还要厉害,以至于血气逸散极微;其二,涿南城中,要麽有她的同夥接应,要麽便有她早已精心准备的匿身之所。」
许寒衣轻轻颔首:「与我所想大致不差,那麽依你之见,又该如何找到她呢?」
沈之面露难色,摇了摇头:「卑职惭愧。寻痕捕迹的本事,术士要比寻常武者强上太多,若连您的追魂术都难以锁定,卑职能想到的搜捕办法恐怕更是大海捞针。」
许寒衣将眸中一闪而过的失望之色隐藏极好,转而又想或许是自己对这沈之期望太高了。
他到底只是个加入巡天司三个月的菜鸟,若真能说出个惊天妙法来,那才是怪事才对。
正当她思忖间,沈之却再度开口:
「虽对抓住磁鬼没什麽帮助,但卑职却觉得……此案有些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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